那少年作了一揖,在最前方领舞。
上京城男子多事养尊处优之辈,肤色惯来以冷白为贵,譬如温凛,便是那种颜色,萧令自己也是。
可她在北境看过不一样的男子,那里的人,包括她的表哥和舅父,都是小麦一般的肤色,透着毋庸置疑的力量和生命力,同眼前这个少年郎倒是有几分像。
只不过萧令也只是看着熟悉罢了,两眼,她已忘却方才让人来前头领舞的事,又自顾自喝酒。
从今日萧令的神情中,王珩不难猜出她心绪十分不稳。
那些喧闹,不过是她用来遮掩心中苦闷而已。
只是她遮掩得那样匆忙,欲盖弥彰。
一曲终了,萧令拍手道了声“好”,而后伸手一挥:“今日来的舞姬同乐师,本宫要大赏,每人……一百两。方才那个上前领舞的,五百两。”
众人跪下:“谢殿下!”
萧令笑笑:“喝酒,大家喝酒,莫要拘束。”
王珩有些心疼,下意识扶上萧令小臂,小声劝慰:“殿下,今日有些喝多了,咱们还是改日再喝吧。”
萧令一挥手,挣脱了王珩的手,瞪了他一眼:“本宫今日高兴,曈谨,没你这样的。”
语毕,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酒,抬手便喝下。
而后似是不过瘾,她又举起壶,伸长了脖子张开嘴……
透明的酒液就这样从高处注入她的口中,她脖颈白皙纤细,唇色泛红,不多时壶中已没了酒,她晃了晃酒壶,又抱在怀中,脸颊露着笑意:“没了。”
王珩本就年长萧令,眼下看着她这副样子实在于心不忍,想了想,便做主让那些舞姬和乐师分批离开。
萧令说:“还要一壶。”
王珩看着她,不置可否。
萧令似无所觉,咂摸着口中的味道,伸出一指虚虚指点着:“曈谨,你那日是没有喝到温府的合卺酒……那玩意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怎的那样好喝,入口辣,回味甘洌,还带着似有若无的馨香,真真是……馋死人了。”
“那温凛忒不地道,这么好喝的东西,就给了一杯。若不是怕跌了我公主府的份,我高低得再问他讨些来喝的。”
语毕,又朝着王珩笑笑。
“殿下醉了。”王珩看着她,眸中难掩痛色。
“你胡说什么,还没喝便醉了?”萧令吩咐人又拿来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入口,辛辣的感觉再次盈满口中,而后下坠,冲破喉咙,继续朝下延续着。
王珩不顾君臣之份,将那壶酒从桌案上拿开。
萧令却趁着王珩行动之前一把将酒壶抢来。
“你要干什么?要藏我的酒……别藏,就今日,让我喝得畅快些,而今,我也只有它了。”
王珩道:“殿下还有我们。”
萧令觑着他,又看了看另外几个,忽的想起什么,虚虚指了两下道:“赶紧,赶紧让他们走。”
顾长生和沈知白不知道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愣,而后作揖离开。
萧令见他们离开,似松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咂摸了一下味道,口中念念有词:“方才说到哪了?……哦,合卺酒,呵呵,人不对……嗯……不对不对,脸是对的,气质不对,太冷了。”
“你知道的,我怕冷。”
“怕冷。所以要喝些酒暖暖身子,对吧。”
“曈谨,你说……父皇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他明明是疼爱我的,也是想着母后的,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他知不知道……”
吧嗒。
一滴眼泪掉在了案几上。
“还有他,为什么要长那样一张脸呢?”
“其实有时候想想,我也就是犟,便是嫁去西戎又如何,区区一个老头,我弄不死他,还熬不死他么……”
她信马由缰地说着,思绪一会儿飞到这儿,一会儿飞到那儿,也不在乎说的对不对。
她已经醉了,两人耐心地听她絮叨。
终于,她咕哝完了一大串,最后说出一句清晰的话:“你们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王珩坚持:“不行。”
萧令却蹙眉看他:“这是命令,由不得你行不行。”
王珩:“……”她到底是醉了是没醉。
大厅终于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喧闹无比的大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唯有残留的酒气和冷掉的香薰在空气中缠绕。
萧令忽而好像清醒了些,挥退了所有侍从,包括王珩他们四人,独自一人留着。
她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沉默地铺开数张宣纸,开始细细磨墨。
月凉如水,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拢了拢外衣,借着窗外透进的冰冷月光,开始下笔。
一张、又一张……
不一会儿,地上便堆满了宣纸。
她画的是同一个人。
不,更准确地说,是同一张脸。
一张是清冷的侧影,一张是微蹙的眉心,一张是温暖的笑容,一张是紧抿的薄唇,一张是温柔的凤眸……
全是脸,也只有脸。
画完一张,她便愣愣地看一会儿,好似想起什么往事,或哭或笑,直至天色将亮,她才堪堪停笔,由灵江搀着回到寝殿安置。
在几人离开之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