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终究还是没太大问题。
当晚,小姨没什么消息,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小姨才给李舒清发消息说外婆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
又说,再观察一下,血压稳定下来就可以出院了。
于是李舒清就说,等外婆出院了再去看望她。
[“你去探望人,一定要买水果。”]薛丽琴在微信里交代李舒清,[“买八个。”]
李舒清真的都想不起来上一次见到外婆是什么时候了,距离上一次见到外婆是初中吗?
还是高中?
是不是都有十年没见了?
李舒清怀疑到时见到外婆,他们能否认出彼此。
薛丽琴还说:[“你外婆喜欢吃绿豆饼,你见到就给她买一点,她要吃咸的,没有绿豆饼,买点豆沙饼,她也喜欢。”]
母亲和外婆好像格外不亲近,又好像是对彼此知情的陌生人。
李舒清试图打外婆的电话,没打通。
小姨说,估计是住院的时候手机落在家里了,根本没带。
可外婆出院之后,手机仍然打不通。
小姨说:[“没事,她每天都在家,出不了远门,要不就在村口,要不就在田里,就这仨地方,你直接过去就行。”]
李舒清向小姨问了外婆的住址,带上苹果、绿豆饼和覃照去找外婆。
三村地铁站站口旁边种了一棵莲雾树。
李舒清搬过去那会就看见它长出花苞,栀子花似的。
真开花了,倒和栀子花没一点像,莲雾花的花朵是聚伞花序,花蕊极多,像绽放的烟花,反而是有点像路边常见的朱缨。
不过朱缨是红色,而莲雾花是黄白的。
到后边,花蕊掉落,剩个黄色的梗,一部分结出果,慢慢变厚实,从身绿屁股白,到整个果子都变成淡粉色,再到后面果子落满一地都没人捡。
李舒清和覃照看见莲雾树开花那回正是下雨频繁的日子,李舒清在树下站了两分钟看花,腿上被咬了25个蚊子包。
后来莲雾树掉果子,李舒清也就远远看了一眼,停都不敢停留。
现在李舒清和覃照再次经过这棵树,花谢了,果也落尽了,满树剩下绿叶,又变成了李舒清认不出的样子。
在地铁上摇摇晃晃一个小时,从市区坐到市郊。
密集的房屋变得稀疏,地铁开到地上路段,玻璃窗外透出平整的田野和辽阔的天空。
早稻已经收割了,现在正是晚稻播种育秧的时分,这一年又过去了一半了。
田野边建筑寥寥,蜿蜒的公路也像极清澈的河流,没多少车穿行其间。
这样的田园风光持续不到半分钟,列车又经过下一个村落。
外婆家也近了。
李舒清走出地铁口,用手机导航去外婆家,屏幕上显示还要走1.4公里。
电动车堆满了人行道,走进村子里的路倒宽。
水泥色的地面,水泥色的房屋,道路两旁有些零散卖菜的老人。
五金店里堆满了杂物,人影隐在暗哑的阴影中。
修车店里一堆拆下来的轮胎、零件,店门口放着个旧得有俩缺口的红色塑料盆,里头的水好像也有水泥的颜色。
老人家挑着扁担慢慢地往村子外边走,李舒清和覃照拎着探望亲属的礼品慢慢地往村子里边进。
外婆的房子在巷口往里进第三家,巷子的路是青石板路,外婆家的门是带了点铁锈的传统铁门。
双开门,偏窄,不高,带了点简单纹样的镂空,门上面再无其它隔断。
“是这吗?”覃照问。
小姨给的定位是在这。
门上面有锈,还有些脱落的铁皮,李舒清避开那些地方,屈指叩了叩门,没人应。
“婆婆?”李舒清又敲门。
没人应。
“婆婆?”李舒清喊得稍微大声了一点。
没人应。
敲门加喊人,都没人应答。
周围屋舍不高,墙面是粗糙不平的沙砾面。
窗户窄小,一面窗台旁边放着点盐油酱醋,看来是厨房,另一面窗很高,还有一面窗在门另一边,有遮掩,又关着,从外头看进去,什么都看不到。
屋子门口一旁放着张不足一米的青石板长凳,另一旁放着张坐得磨到发光的老竹椅。
李舒清踮脚,从门口镂空处往屋子里头看,门口这对着通往二楼三楼的楼梯,左边厨房和天井,右边是屋子。
屋子也关着门。
瞧着也好安静。
李舒清也不能确定里边有没有人了,犹豫了几秒,还是给小姨发消息:[“我到了,敲了门,没人应。”]
李舒清瞧着这铁门就想起以前自己家阁楼,那种老式从外头是用钥匙开门、从里头能往外拉一下门闩就能开门的门锁。
他以前把细绳系在门闩上,再把细绳从门边的缝隙绕出去,每次出阁楼不带钥匙,再回去,用细绳拉一下就能开门。
现在要是也能有这样一根细绳那该多好。
小姨给李舒清回消息:[“你再敲敲门,这个点,她应该就在家里。”]
小姨叹气:[“没手机还是麻烦,我儿子今天发烧,去了医院,现在没法过去……”]
小姨:[“你再等一阵,我带儿子挂完水就回去。”]
李舒清无奈:[好]
李舒清抬手又敲了几下门,没人应,换成手掌,也拍了拍。
李舒清心下有点忐忑:不会又出事了吧?
人在家晕倒了?要打救护车吗?救护车到了之后能撬门吗?撬了门之后发现里边没人怎么办?
覃照摇摇头。
李舒清定定神:“再等等吧。”
小姨:[“她也有可能在田里。”]
小姨:[“你走进去的时候有在村口看见她吗?”]
李舒清也不能确定,未知数多得他有点想叹气。
小路上也没什么人。
隔壁几家邻居门都关着。
李舒清往前走,没多远就是一条岔路口,那好像有一个小公祠还是什么的,旁边都是两三层的建筑,就那只一层。
天光漏下来,岔路口旁的小空地像盛了光的大盆。
几个大姨在那择菜,几个小豆丁在空地上骑自行车、追小鸟、野着玩着。
没什么地方可去,也不认识路,李舒清随便有路就走。
走着走着,走到了田地那边。
田地上有人,有老人家。
“她在那里吗?”覃照问。
“不知道。”李舒清认不得人。
走着走着,就走远了。
田地旁边的路居然通往一所中学。
瘦高的树苗遮掩着学校围栏的铁杆。
操场上学生三三两两,刚走不远,李舒清和覃照被人叫住:“哥哥,哥哥……”
李舒清循着声源莫名看过去,两个小男生在一堆树叶里冒出头,手扒着栏杆,眼神殷殷期盼着:“你能帮我买一杯奶茶吗?”
李舒清走过去:“怎么买?”
“随便买两杯就行,什么口味都可以。”小男生咬着唇,“我们在学校里出不去,我把钱给你,我们就在这等你。”
小孩递过来几张有点陈旧的纸币:两张五块,四张一块。
“够吗?”小孩有点期期艾艾地问。
李舒清看着那堆纸币半晌:“嗯。”
刚进来那条路那边就有家奶茶店。
李舒清只路过瞧了一眼,直觉上判断那卖的是怀旧款奶茶,对中学生的钱包应该比较友好。
天空中乌云还没散,空气里飘着雨味,叶尖也聚着水滴。
往常在街上走路的时候李舒清喜欢往树下阴凉处走,下过雨倒要躲着树下的水滴。
“为什么要帮他们?”覃照跟在李舒清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