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辉之坐在椅子上,静悄悄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似是一尊石象,他在妻子讲到在上元节时淑丽娘的遭遇时还能骗一骗自己,上元节偶遇的男女们比比皆是,未必和自己的经历相似,那小郎君就是自己。
可等她讲到淑丽娘府上院中的那个狗洞外有个来还钱的小郎君,穿的朴素时,纪辉之像是不会呼吸了般,张嘴轻轻地吸了几口。
他终于明白了妻子为何在这时讲起与她已经没有什么关系的儿时朋友了,原来是她的回忆。
那些记忆随着她口中徐徐吐出的话语似是水墨画般荡漾在了他的脑海中,曾经回想起觉得便是近在咫尺的事,于余婉口中说出,纪辉之才恍然发现好像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那些年缥缈却又近在咫尺,更可笑的是他似乎已经不再能够与曾经那个年少时的自己共情了。
分明日子都是一日一日过得,为何那一日这一日似是隔了半生的年华,已经不想是他了。
一滴泪在他的眼睑上,上不去下不来,等他眨眼时将那颗泪珠陡然分成两瓣,沾染在他的上下睫毛上时,纪辉之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没有说话,怕惊扰到沉浸在回忆中的妻子,只是静静地,静静的用力眨了一下眼,让泪滴落了下去。
榻上的人也休息了片刻,似是口干舌燥了,眼睛依旧放空着,而手已经摸到了一旁的几上,拿起了药罐。
还未等纪辉之做出反应,便一口气往嘴里灌去,眉头都没皱一下,淡棕色的药汁顺着她细白的脖颈流进了她的衣领,将衣服染出了一片深色。
余氏喝的太快,咕嘟咕嘟一声便已将一罐药汤灌入肚中了,喝完后手捧着药罐便开始咳,脆弱的胸口起伏着,头低垂着,却用手捂着嘴,几次似乎都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还未开口下一阵咳嗽便又接连而至。
她紧紧捂着嘴的手,指间渗出了鲜红的血,滴落在被褥上,炸开一朵朵血花,醒目的似是绣上去的。
“来人!来人!快派人去宫里请太医!”纪辉之大叫道,他怕下人听不到,叫了好几声,回回破音,让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夫君……不要叫了,我不想……不想见别人了,只想和你……和你在一块儿待待。”余氏嘴角流着血和晶液,亮晶晶的,她喘不上气,说话声小的被纪辉之的声音盖的彻底。
但她甚至没出手去拉纪辉之,纪辉之便已回头看向了她,明白了她的意思。
纪辉之的嘴角下撇,连带着胡茬也显得向下弯曲,嘴唇抖动,却不敢出声反驳,脚将地板磨得嘎吱作响,手指深深掐入了掌心,陷出了月牙状的红晕,几次控制不住的发出似是细微的尖叫声,眼泪使他脸庞透亮。
“我讲完,你就什么都懂了,就什么都懂了。辉之,那道长说的对,是我造的孽,没得治。”余婉的碎发披落在她的脸颊,她的脸在不正常的白里透出了丝丝的红,像是冬季皑皑大雪中的一滩血。
她没有去管嘴角已经拉丝的血渍,声音哑中带着一丝疲惫,紧紧握着药罐的手在抖。
“淑丽娘后来嫁给了这个小郎君,过得很幸福……真的很幸福,所有人都很支持她,一切就像是一场梦般,顺水推舟,毫不费力。
她的夫君对她很好,淑丽娘觉得世界上大概再没有对她如此好的了。
母亲对她的好有时候有点儿凶,父亲和她正真独处的时间不多,虽很爱她,她知道,但总觉中间中间隔了层薄纸,可能很爱她,但并不真的了解她。
而她的夫君,从不因为她的娇纵而觉得坏了规矩,就算并不理解她有时有些莫名其妙的所作所为却还是会陪着她一起。好像在她的夫君面前,淑丽娘没有一句话掉落在地,总会被稳稳的接住,他们很合拍,就像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
淑丽娘在夫君面前可以放肆的生气,可以大哭大笑,可以拒绝,可以不喜欢,一切事情从不会不合规矩,若是别人说淑丽娘不合规矩,那么她的夫君便会陪着她一同不合规矩。
以至于有时候她觉得奇怪,她的夫君并不像是她的夫君,更像是一个……一个下人,因为从小到大,只有下人会对她如此百依百顺。
可下人需卖身契,需每月的俸禄,可淑丽娘的夫君像是个为她量身定制的人,完美到不需要任何的回馈。
随着岁月的流逝,她却还未有生孕,虽然当长辈问起时,淑丽娘的夫君总会替她挡下去,可愈发这样,淑丽娘便愈发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夫君。
她的夫君带她如此好,而淑丽娘却不能为他诞下一儿半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