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婉的声音很软,话语大珠小珠落玉盘,似是极浅的小溪荡起一个个圆润的波浪,令人不自觉就陷进去了。
“曾经有一位娘子,和我岁数家世相仿,自小便同我一起长大,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可不知从何开始便形同陌路分道扬镳,如今我已鲜少听见她的消息了,接下来我想同夫君讲的就是她的故事,咱们就暂称她为淑丽娘。”
听她这么说,纪辉之心中有些奇怪,妻子怎么如今还要废一番口舌同他讲旁人之事,但他也不敢多问,只得点点头,竖起耳朵。
“淑丽娘小时候,她的娘亲说她头大,是废了半条命才将她生下的,可让她娘亲遭了苦头,可因淑丽娘在娘胎里憋气太久,身子弱了些,到了两岁连声爹娘都不会叫,呆呆傻傻的,只知道睁着眼睛看着上边,像是失了神,不哭也不闹。
她爹爹请了许多郎中,那些日子里,淑丽娘每日都要喝上许多的补药,可还是没用,还闹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眼瞧着不是办法,她的娘亲便让人将娘家的一个神婆给请来了,那神婆听说很是厉害,祖上世代都是干这一行的,在水洲那一片地方很是吃得开,千里之内无人不知,凡有鬼神阴阳之事,肯定是要请他们家的后辈来瞧瞧的。
那神婆来到府中,瞧见她便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丢魂了又身轻,若是男孩还好,偏又是个女孩,是个苦命的,淑丽娘的娘顿时眼泪唰唰往下掉,怎么止都止不住,问神婆能有什么法子让她女儿好些,多少银子都好商量。
神婆抖了抖身子,良久才颤颤巍巍的画了张奇怪的符,折成三角放进一个香囊中让淑丽娘的母亲给她系上,又做了碗符水给淑丽娘灌下,才和她母亲说,这是给她封七窍用的,淑丽娘身子弱,阴气重就是容易招些不干净的东西,孩子被吓得三魂六魄丢了些许,便有些呆了。
不过这样也好,女孩子不用太聪明,反倒容易适得其反,聪明反被聪明误,迟钝些也好,至少快乐,有句话也说傻人有傻福,既然丢了的魂已找不回了,那至少现在是及时止损了。
这孩子若是熬过七岁,便也能享些福了,神婆还说淑丽娘的婚运就很不错,能觅得良缘。”
说到这儿,余氏忍不住捂着胸口咳了好一阵,纪辉之替她拍背,恰好药炖好了,丫鬟端了上来。
纪辉之看着妻子带着水光的嘴角心疼极了,他不知道为何婉儿此刻如此虚弱,偏要和他讲些不相干的事情,接过药舀了一小勺,轻轻呼了口气便想递到她唇边,却被她带着凉意的手制止了。
“我要继续讲下去,别给我喝药了,我喝够了,不想再喝了!”余婉的声音依旧很柔和,却很坚定,细听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她用袖子用力抹掉了方才咳嗽咳出的水渍,擦的嘴角都泛红了。
纪辉之见她嘴角都泛红了,声音也急切了起来,带着哀求,却又不敢吓到余婉,压抑的似是野兽的呜咽:
“婉儿,喝吧,我特地命人放了糖的,不苦。”
“我不要!”余婉双手发颤捂住了脸,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听到这带着哭意的声音,纪辉之还想要伸过去的勺子顿在了半空中,然后还无力的落下了,淡棕色的药汁滴落在地上,瞬间渗进了地板,了无踪迹。
自二人成婚后,余婉从未这样过,她总是对一切事情似乎都不懂得拒绝,总是笑眯眯的,嘴角从未耷拉过,对谁都是如此,像是个小太阳。
纪辉之曾经还为此担心过,担心她不会拒绝,被人骗了去。
此时的“我不要”三个字如同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他既替余婉知道拒绝而感到开心,可心中的阵阵刺痛远远压过这淡淡的喜色的。
他缓缓将这汤药放在了一旁,勾了勾唇,苦涩的温声引着她回到了她想讲的故事上:
“那婉儿接着讲,为夫有些好奇……那淑丽娘不是有些呆傻吗,为何还会有个好姻缘?”
本来还将脸捂在双手里的余婉闻言,抬起了头,不知为何眼中有些泪光,她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还有两颗格外显眼的小虎牙。
“姻缘这东西又有谁说的准,不是么?”
纪辉之一时语塞,没有说话,
但余氏也没有要等自己的夫君回答的意思,眼神黯淡了些,继续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