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闭上了眼睛之后,恶鬼已经出现在他正前方不到一步的距离。
“你以为闭上眼睛就有用吗?”
他的声音阴测测地环绕在他耳边,说完就开始尖锐地嘶鸣,冲击着他的耳膜。
此时李薰珩的声音也在脑海中快速响起,刻不容缓:“幻境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看见的听见的,都是假的!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走动!你脚下有护身符的结界!站在原地,等我来找你!”
话一说完,他的声音就立刻消失,像被什么东西掐断,脑海里的回音在黑暗里归于沉寂。
谢寻闭着眼,紧张地脚掌都用上了力,企图稳稳地扒住地面,手指隔着衣物死死按住胸口那块玉佩。
他告诉自己:相信李薰珩。
恶鬼见他不为所动,耳边的嘶叫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细的低语,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几十条蛇贴着他的耳道纷纷涌进。
它开始模仿不同人的声音。
“谢寻,你站那儿干嘛呢?快过来帮我看看这个案子,我一个人搞不定。”
是张修恺。
语调里带着他独有的自来熟,仿佛他人就在耳边抱怨。
谢寻不动。
张修恺今晚不值夜班,现在正在自己家里呼呼大睡,不可能出现在殡仪馆。
“不是吧,你被吓傻了?站着不动是能解决问题吗?亏李薰珩还说你天赋强,啧,回头我得重新评估一下。”
凌鹤观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飘过来,嘲讽地语调惟妙惟肖,像极了他会说的话,连尾音上挑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不能动,都是假的。
谢寻紧闭着眼睛,丝毫不为所动。
凌鹤观现在应该在大厅前台跟工作人员聊天,或者已经潜入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反正不在走廊里。
然后龚庆的声音也来了,是他独有的淡人感:“谢哥,要不咱们先撤吧,这里太危险了……”
紧接着,更多的,杂乱的声音紧随其后,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细细密密,像重叠的声轨,争先恐后地全部挤进谢寻的脑袋里。
假的。
假的。
假的……
全都是假的!
这些声音一层层叠上来,像潮水一样拍在他耳边,让谢寻一时间,只觉得脑袋里开始天旋地转。
就在这一刻。
恶鬼忽然安静了。
所有杂音在同一瞬间消失,走廊里只剩下谢寻自己的呼吸声和头顶日光灯管的嗡嗡鸣响。
“谢寻。”
是周存远。
他的老师,把他带进玄安局的人。
周存远的声音疲惫而沙哑,“谢寻,你还好吗?没事了,老师过来了。这边的事你不用管了,交给我们就好。”
谢寻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知道周存远不可能在这里。
全科警戒刚结束,局长在局里主持后续工作,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办公室批文件。
但那个声音实在太真了,连周存远说话时尾音微微下沉的习惯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可还没等他把那颗心压下去,又一个声音加了进来,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
“哥!”
谢寻的手指猛地蜷紧了玉佩。
是妹妹的声音。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加了进来。
“小寻。”是母亲的声音。
“没事的小寻,妈妈来了,你不要怕,没人任何东西能伤害你,到妈这边来,咱们回家。”
……
谢寻开始恍惚起来。
这是他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鬼后发高烧,母亲整夜守在床边,一遍遍用湿毛巾擦他额头,哭着在他耳边诉说的话。
谢寻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比谁都清楚母亲不可能大半夜出现在殡仪馆。
但她喊他“小寻”的时候,他脑海里止不住地翻涌着母亲的哭泣。二十多年前,那个算命的把八字退回来,说孩子早亡之命不可逆之后,她抱着他哭了一整夜的夜晚。
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不知道怎么骗过自己的心。
就是这一瞬间的动摇。
他听见这个鬼怪发出得意的低笑,像是在庆祝自己终于找到了猎物最柔软的伤口。
那些声音不再轮流出现,而是全部搅在一起,母亲、妹妹、老师、同事,再一次!
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秒涌进他的耳朵,海啸般席卷而来。一刹那间侵袭谢寻的脑袋,令他头痛欲裂。
心跳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额角渗出了冷汗,手指隔着衣物紧紧地按住玉佩,攥得指节发白。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李薰珩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还站着,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
谢寻闭着眼,把全部意志力集中在一点——
他不动。
他不能动。
就在谢寻头痛欲裂地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所有的声音,又突然间消失了。
就那么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甚至脸连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也消失了。周身诡异地陷入一种窒息般的死寂,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谢寻闭着眼,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片刻,在心里试探地喊了一声:李薰珩!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任何回音,脑海里空空荡荡,方才那道直接进他意识里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屏蔽了。
不仅仅脑海陷入安静,连周身都是死一片的安静。
这样的情况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寻开始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是自己的心跳声。
渐渐地,他开始失去对周身事物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