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雪被传送阵抛出的方向,皓冥宗的山门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月清睁开眼,他站起身来,推开窗,看见天际有一道微弱的蓝光正朝这边坠落。
那蓝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砰”的一声,落在他窗外的树下。
月清走出去,拨开被压断的桃枝,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蜷缩在树根旁,浑身是血。
她昏迷着,小脸惨白,眼角还挂着泪痕,脚踝上的银铃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蹲下身,认出了那对银铃铛。
沧州城,傅家。
月清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将小女孩从树下抱了起来。
“哥哥……”
月清低头看着那张脸。
“傅长生。”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就是你要我履行的条件?”
青石砌墙,竹木为顶,窗外的光透进来,清冷而明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松木的气息。
她愣愣地躺在那里,盯着陌生的房梁看了很久。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外衣被换过了,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的中衣,袖口宽大得像一面旗,显然不是她的衣裳。
脚踝上的银铃铛还在,只是其中一只不知什么时候磕裂了一道细纹,铃铛的声音不如从前清脆了,带着一丝沙哑。
门被推开。
一个白衣少年端着碗走进来,见她坐在床上,脚步微微一顿。
“醒了?”
他将碗放在桌上,碗里是一碗温热的米粥,粥面上浮着几颗红枣。
傅景雪没有说话。
她坐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月清。
月清在桌边坐下也不催她,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能听见窗外桃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你叫什么名字?”
傅景雪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傅景雪。”
“几岁?”
“八岁。”
“家在哪儿?”
傅景雪的嘴唇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被面上的手,“沧州城。”
月清点了点头,端起那碗粥走到床边,递给她。“喝吧。”
傅景雪没有接。
“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吗?”
月清将粥碗又往前送了送,语气不咸不淡的:“先把粥喝了,喝完再说。”
傅景雪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手接过了碗。
月清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碗底最后一口粥被喝干净,傅景雪将碗放在床头,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用一种月清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哥哥是不是死了。”
月清叩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这个小女孩:“不知道。”
这是实话。沧州城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来,傅长生是生是死,他确实不知道。
傅景雪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只裂了纹的银铃铛,沉默了很久。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月清。”
“月清。”傅景雪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认真。
“我哥哥说你会照顾我。”
月清没有否认。
“嗯,他说过。”
傅景雪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站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仰着脸看他。她穿着他那件过大的中衣,袖口挽了好几道,下摆拖在地上。
“我哥哥说过,受人恩惠要还。你现在照顾我,就是我的恩人。等我长大了我会还你。”她的声音稚嫩,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背诵一条家训。
月清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哥哥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傅景雪说。
月清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了一件自己的外袍,披在傅景雪肩上。
“走吧。”他说。
“去哪?”
“皓冥宗。”月清推开门,“你哥哥把你托付给我,我就不能把你扔在这儿不管。皓冥宗有专门收女弟子的峰头,那里的师父会照顾你。”
傅景雪裹着那件过大的外袍,站在门槛内,仰头望着门外那个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身影。
她跟了上去,银铃铛在她脚踝上叮叮当当地响。
云雾缠绕在半山腰,将上山的石阶遮得若隐若现。
月清带着傅景雪踏上石阶时,守门的弟子认出了他。
“师兄。”守门弟子抱拳行礼,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裹着大外袍的小女孩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位是?”
“故人之妹。”月清说,“来拜师。”
守门弟子没有多问,引着他们上山。
专门收女弟子的峰头叫□□庭,峰主是一位中年女修,轻衡瑶,修为高深,面容冷肃。
她坐在素心殿的正座上,看着月清牵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走进来,目光在傅景雪身上停留了片刻。
“灵根尚可。”轻衡瑶的评价简短而冷淡,“留下吧。”
月清将傅景雪往前推了推,“去吧。”
傅景雪站在殿中央,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清以为她只是怕生,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
傅景雪抿了抿唇,转过身跟着一位年长的女弟子往后殿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消失在门帘后面。
月清在□□庭待了一炷香的工夫,将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便告辞离开。
他走下山道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傅长生托付的事,他算是办妥了。
□□庭是皓冥宗最好的女修修习之地,轻衡瑶修为高深,为人正直,傅景雪在这里不会有任何闪失。
三个时辰后,月清推开门的瞬间他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屋内,停在床角。
一团小小的东西正蜷缩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是傅景雪。
月清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养过月黎,但月黎是他从襁褓中一手带大的,从来不会违背他的意愿。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转身出门。
半个时辰后,他找到月冉问清事情的经过。
傅景雪在□□庭待了不到两个时辰,趁轻衡瑶去开峰主例会的空档,从后殿的窗户翻了出去。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在完全陌生的崇山峻岭中,一个人走了三个时辰的山路,从内峰的□□庭一路摸到皓冥宗外围。
月清回来的时候傅景雪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银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她看见月清进来,没有心虚,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一丝做了错事的愧疚。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月清问。
“跟着你走的。”傅景雪说,“你来的时候,我在后面跟着。”
记性倒是不错。
“你为什么要回来?”月清又问。
“我不要去□□庭。”她说,“我要跟着你,你收我为徒吧。”
月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陈述一个事实,“我自己都还是弟子。况且皓冥宗有规矩,未出师者不可收徒。”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并不想找一个麻烦带在身边。
傅景雪皱了皱鼻子,像是在说“那又怎样”。
她的逻辑简单而粗暴:“我哥哥把我托付给你,不是托付给□□庭。我不认识□□庭的人,我只认识你。”
月清看着她,觉得很荒谬。
“你要跟着我,可以。”他睁开眼,“但有三个条件。”
傅景雪的眼睛亮了。
“第一,”月清竖起一根手指,“我说的话,你要听。我问你的事,你要如实回答。能做到吗?”
傅景雪点头。
“第二,”月清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会教你修行,但在我可以收徒之前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的师父是我。”
傅景雪又点了点头。
“第三。”月清竖起第三根手指,停了片刻,“我说话不喜欢重复第二遍,所以你要一遍记住我的话。”
“哦。”傅景雪点了点头,她伸出右手,小指翘起,“那拉钩。”
月清看着那根翘起的小指,沉默三秒钟,他伸出手轻轻勾住她的的小指。
“拉钩。”他说。
傅景雪郑重其事地摇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暮色四合。
“我睡地上。”傅景雪指了指床边的地面,那里她已经铺了一床薄褥子,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哥哥说过,寄人篱下,不能给人添麻烦。”
月清看着地上那床薄褥子,又看了看床上那个方方正正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