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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须弥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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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整座皇城都笼罩在节前的忙碌中。

宫人们在廊下挂起了红灯笼,御膳房的方向飘来糖瓜的甜香,远远近近的爆竹声此起彼伏。

岁安的马车从侧门驶入,沿着宫墙一路向西,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微的声响。

岁安下了车,站在雪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的风和北疆不一样,北疆的风是硬的,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京城的风是软的,像绸缎,拂在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袍,外罩大氅,七个月的北疆风沙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岁安向宣政殿走去。

宣政殿的门大敞着,殿内燃着数十根儿臂粗的蜡烛,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岁安走进殿门,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走到御案前,整了整衣冠跪下去。

“儿臣岁安,奉旨北上监军,今日回京复命。”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平身。”

岁安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北疆如何?”

“回父皇,北疆安好。”岁安的声音平稳如水。“草原人遭受重创,短时间内无力南下。顾将军已重新整编北疆大军,加固了青羊口、哈拉河两处防线。明年开春之前,北疆不会有战事。”

短短几句话,将五个月的战果、北疆的现状、未来的预判,全部涵盖在内。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草原人的内部争斗呢?”

“还在继续。巴图鲁死后,他所属的部落群龙无首,被周边几个部落瓜分。瓜分不均又引发了新的争斗,至少三到五年内,他们自顾不暇,没有余力南侵。”

皇帝微微点了点头。

岁安从袖中取出那份北疆全境图,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太监从御案旁走过来,接过舆图,展开,铺在皇帝面前。

舆图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御案,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草原部落的分布、河流的流向、山丘的高度。

笔迹细密而工整,不容置疑。

皇帝低下头看着那张舆图。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北疆大营到青羊口,从青羊口到哈拉河,从哈拉河到草原深处,一路向北,越走越远,最后停在舆图最北端的一片空白处。

“这里,”皇帝的声音很低,“为什么没有标注?”

岁安抬起头,“回父皇,那里儿臣还没有去过。没有去过的地方,儿臣不敢妄加标注。”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帝抬起头看着岁安,缓缓点头。“好。很好。”

皇帝突然道:“你瘦了。”

岁安微微愣了一下。

他以为皇帝会说任何一句关于北疆、关于战争、关于朝堂的话。

“北疆的饭,没有京城的好吃。”岁安弯了弯嘴角,顺着皇帝的意思答下去。

皇帝笑了一声。

“回来就好。”皇帝说,“回来就好。”

“你母后在凤仪宫等你。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岁安点了点头,向皇帝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雪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雪粒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他向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岁安在她面前站定,弯下腰向裴容深深行了一礼。“母亲,孩儿回来了。”

裴容伸出手抚上了他的脸。

“瘦了。”裴容的声音很轻。

雪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雪粒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凤仪宫的琉璃瓦上,落在宫墙外的红灯笼上,落在整座皇城的每一个角落。将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染成了一片素净的白。

护安寺的冬天比云中城要安静。

雪落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岁安踏上山门的时候,雪已经下了半个时辰,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山门的小沙弥认得他,远远看见那个竹青色的身影,便双手合十,笑嘻嘻地迎上来。

雪花从缝隙中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棋盘上,落在那个灰衣人的肩头。

初善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副棋枰,黑白分明,已经落了十几手。

岁安走到石桌前,初善抬起头来看着岁安,微微弯了弯嘴角。

“殿下来了。”

岁安在初善对面坐下,看着棋盘上那十几手棋,伸出手从棋盒中拈出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上。

“啪”

这个初善和他那个世界里的初善不一样,同样是佛门弟子,但是他现在认识的这位要厉害一些。

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起来,黑白双方纠缠在一起,像两条绞杀的巨龙,谁也不让谁。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岁安落下一子,开口:“大师,我在路上遇到一个人。”

初善拈着棋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公子,在亭子里躲雪。”岁安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殿下,”初善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岁安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现在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殿下,有时候最没用的棋,才是最重要的。”

岁安看着那枚被初善出手挪动的白子。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棋子落盘的声音在回荡。

脚步声传来。

岁安的手指停在那枚白子上,没有动,他没有回头,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初善抬起头,看着小径的方向。

“殿下,”初善说,“您说的故人来了。”

岁安终于转过身去。

竹林小径的尽头,一个人正踏雪而来。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中。

君逢北。

岁安看着他,看着他从竹林小径的尽头一步一步地走近,看着雪花在他肩上堆积又滑落。

君逢北走到石桌前,停住。

初善双手合十,低眉垂眸,轻声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

岁安落子慢,君逢北落子更慢。

岁安拈着一枚白子,没有落。

君逢北的棋风很怪。

岁安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他熟悉这种下法了。

他抬起头,看向君逢北。

君逢北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棋盘。

他的手中拈着一枚黑子,指尖微微用力。

君逢北落子。

岁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眉,看着他的眼,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角,看着他垂在肩侧的那条发带。

那条发带。

岁安的目光落在那条发带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一条月白色的发带。

岁安的手停住。

那枚白子还夹在他的指间,悬在棋枰上方,他就那样举着那枚棋子,一动不动。

四岁那年的凤仪宫母亲坐在他面前,教他编发带。自己笨拙的手指,怎么也穿不过那根细如牛毛的针。

那条发带,他编了两年。

从四岁到六岁,拆了又编,编了又拆,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丝线被血染了无数次。

“你的棋……谁教你的?”岁安开口试探着问他。

君逢北愣了一下,缓缓开口道出两个字。

“故人。”

故人……什么样的故人呢?

“我输了。”岁安叹了口气,放下棋子,语气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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