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洛玄子跪在太极殿冰凉的金砖上,他身前的三枚龟甲裂痕斑驳,裂纹直直指向西北方,断口处焦黑如墨,是国脉将绝的征兆。
龙椅上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皇帝沈延恒面容俊朗冷淡,眉眼之间的病气令人无法忽视。
他将那三枚龟甲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国师是说,朕的江山,要断在一个妇人腹中?”
“陛下,天象如此。”洛玄子须发皆白,一身玄色道袍衬得他面容枯槁,“紫微星黯淡,帝星偏移,臣推演了七日七夜,方算出这一线生机。永国裴氏女,其腹中长子,乃天命所归之人。此子若不能生于翊国王室,翊国国脉必断于三年之内。”
沈延恒的手指微微一顿。
永国,裴氏女。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
永国强盛,裴氏为王,这一脉中只有一女,裴容。
如今想来,倒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洛玄子垂首道:“臣夜观星象,裴氏女命格奇特,她的子嗣缘极为薄弱。臣推演再三,她此生恐怕只会有一子。那便是陛下要寻的天命子,别无其他可能。”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炭盆里爆了一个火星,劈啪作响。
沈延恒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有意思。朕要保住国脉,就得让这个裴氏女为我翊国生下一个孩子。而她这辈子只能生这一个,也就是说朕别无选择,非她不可。”
“天意如此。”洛玄子重重叩首。
沈延恒站起身来,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
他开口,“召姬无言。”
翌日清晨,一道旨意传遍朝堂。
满朝文武大惊。
“陛下,三座城池换一个公主,这……”
沈延恒坐在龙椅上,一句打断他们:“再吵就斩。”
朝堂上瞬间安静。
使臣队伍在第三日清晨出了云中城。
队伍出城时天色灰蒙蒙的,姬无言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轻轻叹了口气。
他手里的圣旨写得冠冕堂皇,无非是“久闻永国帝姬贤淑端庄……心慕之,愿结秦晋之好”之类的套话。
他要做的就是去永国,成功将公主带回。
天景十七年,明华长公主入翊国。
天景十七年,沈元璟立为太子,翊国储君定。
天景十七年,五月,皇帝沈延恒驾崩。太子沈元璟继位,改年号“天蛰”。长公主封为国母。
天蛰元年,六月,皇帝手足相继离世。
天蛰元年,九月,建王在朝堂上公然发难,以失败告终。
天蛰元年,十一月,皇帝沈元璟驾崩,临终前传位靖王。同年,国师因窥探天意,暴毙而亡。
景承元年,沈元靖称帝,立长公主为后。
景承二年,六月,岁安长殿诞生。
凤仪宫的冬日总是比别处暖和一些。
殿中四角各置了一座鎏金螭纹熏炉,终日焚着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尘。
窗外北风呼啸,殿内唯有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岁安盘腿坐在临窗的矮榻上,膝上摊着一只紫檀木的扁匣,匣中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丝线。
他的面前还摆着一只半成的发带,月白色的底,金线勾边,只弄了一半另一半还只是疏疏落落的针脚。
他在学编发带。
这是翊国传了数百年的旧俗。
无论皇室还是平民,家中的孩子从五岁起便要开始学一门手艺——男孩编发带,女孩绣绣球。
发带束发,绣球定情,待到他年有了心上人,便将这亲手所做之物赠出去,寓意此生此情,皆出己手,绝无虚假。
男子若赠出发带,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女子若回赠绣球,便是一诺既出,生死以之。
岁安已经与这发带纠缠了三日。
此刻他正皱着眉头,指尖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试图将金线穿过银线编织而成的纹路中央。
他的手指太细了,针又太滑,每一次快要成功的时候,线头就会从指缝间溜走,像是故意在与他作对。
“又跑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裴容坐在他对面,听见他的嘟囔她抬起头来,唇边漾开一个温柔的笑。
“又散了?”
岁安将那半成品的发带举起来给她看。
月白色的丝带上,金线歪歪扭扭地走了一个来回。
裴容端详了片刻,没忍住轻笑出声。
“母亲!”
裴容挪到他身边,将他连人带发带一起拢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开始细细的教他。
殿内安静了片刻。
裴容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瞥见岁安的脸色。
他的呼吸急促一瞬,随即变得平缓而均匀。
裴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岁安?”
话音刚落,岁安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唇间涌出,殷红的液体溅落在发带上,将其染成触目惊心的赤色。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覆在血污之上:“弄脏了。”
裴容抱住岁安,一只手死死地按着他瘦弱的肩膀,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擦他唇边的血迹。
那血像是流不尽似的,擦了又有,擦了又有,顺着她颤抖的指缝往下淌。
岁安靠在她怀里又咳了几声,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他的脸色苍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安安静静地看着被血浸透的发带。
“母后,”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还能洗掉吗?”
“来人传太医!”
凤仪宫顿时乱成一团。
太医令孙正跪在榻前,手指搭在岁安的手腕上,面色凝重。
岁安靠在裴容怀里,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