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北从护安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常安。”初善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君逢北回头。
“你体内的魔气和你对殿下的心意,是两件事。”初善的声音很轻,“不要把它们混在一起。”
君逢北沉默片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种初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认命般的温柔。
“如果它们本来就分不开呢?”他问。
初善没有回答。
君逢北迈步走进暮色里。
府门前的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将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君逢北的身体顿了一下,府里的气氛不对。
安静,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平日里在庭院中走动的人都不见了。
君逢北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朝暖阁的方向走去。越靠近暖阁,空气中的药味就越浓,浓到几乎让人窒息。
君逢北的心沉到谷底。
药碗碎裂的声音从暖阁的方向传来。那声音之后是一片短暂的死寂,然后是更加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交谈声。
暖阁的门前站着好几个人。
有太医院的白胡子老太医,有翰林医官院的中年御医,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穿着内务府服饰的人。
他们围在门口,交头接耳,神色凝重。
君逢北过去的时候,有人伸手拦他:“你是何人?殿下正在……”
他的话没说完,君逢北已经从他身边绕开过去。
君逢北直接推开了暖阁的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周围所有的帷幔都放了下来,厚重的锦缎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暖阁里比平时更热,地龙烧得极旺,热浪裹挟着药香和血腥气。
血的味道被浓烈的药味掩盖了大半。
矮榻旁的案几上摆满了药碗、药罐、药杵,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暖阁中央的矮榻上,江浊躺在那里。
君逢北看见他的第一眼,呼吸就停了。
江浊的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几乎没有颜色,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他的眼睛闭着,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君逢北几乎要以为他已经……
他不敢想那个字。
江浊的脖子上戴着那只长命锁,此刻那些金玉之物在他灰败的面容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金锁贴着他的锁骨变成一副无法挣脱的枷锁,压在这个已经快要被压垮的人身上。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君逢北偏头,看见一个穿着内务府服饰的中年男人正皱眉看着他,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周身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宫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是什么人,不劳刘公公过问。”
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威压。
管家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药汁漆黑,冒着热气。
刘公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陈管事,殿下病重,太医院的人正在会诊,你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闯进来,若是出了差池。”
“他是殿下的人。”管家的声音不卑不亢,“殿下吩咐,君公子在府中享有与主人同等的待遇。任何人不得阻拦。”
刘公公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哼了一声,没有再说。
君逢北没有理会他们的交锋。他走到了矮榻边上,蹲下身来,伸手探向江浊的额头。指尖触及的瞬间,他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
江浊在发高烧,高到不正常,高到连君逢北这个修士都觉得烫手。
“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浊没有反应。
“殿下。”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江浊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但那双眼睛没有睁开。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太小太小,小到君逢北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只能听到一个破碎的声音。
君逢北低下头看着江浊的脸,看着那些金玉之物压在他的身体上。
他想起了江浊说的话。
“……命格太轻,压不住身上的病气,需要用金玉之物来镇着。”
命格太轻。
压不住。
君逢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檀香和药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涌入肺腑,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睁开眼,伸手将江浊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
他的指尖在江浊的太阳穴上停了一瞬。
“出去。”君逢北的语气里有着让人无法反驳的东西。
刘公公第一个皱起了眉:“大胆!你凭什么!”
“我说,出去!”
君逢北抬起头来,右手食指上那道符印在微微发光,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暖阁中显得格外醒目。带着灵力威压的命令,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让他们的膝盖都微微弯了下去。
太医院的太医们面面相觑,最终在王院正的带领下,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暖阁。
刘公公脸色铁青,管家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暖阁里只剩下君逢北和江浊两个人。
君逢北跪在矮榻前,伸手握住江浊放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冰凉的,红线在他的手腕上格外显眼。
君逢北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手冰凉的温度,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对不起……”
矮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君逢北闭上眼睛,金色的灵力从他的手心涌出,流过江浊冰凉的皮肤,流进他枯竭的经脉,流向他快要熄灭的心脏。
君逢北握着江浊的手,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江浊苍白的手指上,顺着他细瘦的指缝滑落,滴在驼色的绒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过了很久,久到暖阁里的烛火都暗了几分,君逢北才抬起头来。
他抬手画符。
“你要想清楚了。”
耳边想起声音。
“你这一弄可就真真正正的回不来了。你忘记他有多讨厌魔族了吗?你忘记你胸口的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了吗?”
君逢北没有回答它。
他咬破指尖,将自己的血滴在符文上。
血珠顺着符文的纹路蔓延开来,一阵柔和的金光将他和江浊笼罩在一起,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金色的光芒中君逢北感觉到了那股魔气的反噬。那团黑暗的东西暴动起来,无数触手朝君逢北扑来。
君逢北咬紧牙关,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触手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碰撞、撕扯、厮杀。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不能死……”
君逢北曾经恨他,后来是爱他,现在是舍不得他。
他舍不得这个人。
舍不得他的笑,他的声音。
舍不得让他面容苍白,身躯病弱。
他舍不得。
“只要你能活,其他的都没关系……变成魔族也没关系。”
“师尊……”他好久好久都没有这样叫他了,“等你醒了,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会做一个好魔,惩奸除恶,匡扶正道,不让你失望。求求你……不要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