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还是不太放心的跟着来看一眼,结果看到君逢北指挥着工匠在那片空地上打地基。
秋阳斜斜地照下来,将满坡将枯未枯的野草染成一片颓唐的金黄。
景阳站在一旁,看他认认真真地丈量尺寸,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从城里运木料过来,在这里搭亭子就为了……”景阳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实在荒谬,“就为了冬天来看雪?”
君逢北头也没抬,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土地:“这里视野开阔。你看,远处那道山脊的弧度刚好,落雪的时候像一道白眉。近处这片坡地若是覆了雪,该是圆润的。还有那几棵老枫树,”他伸手指了指,“叶子落尽了,枝干嶙峋的,衬着雪最好看。”
景阳沉默了一会儿,大约是放弃了劝说的打算:“麻烦精。”
君逢北笑了笑,不以为意。
亭子不大,四柱攒尖,朴实无华。
他还特意选了青灰色的瓦。
亭中设一几一炉,几是旧榆木的,炉是黄泥的,粗拙得很,但他喜欢。
工匠们忙了整整一个秋日,待到枫叶落尽、荻花飞白的时候,亭子终于落成了。
这一年的初雪来得迟。
君逢北从十月底便开始等。
十一月,空气里才有了带着水汽的寒意。
他坐在炉边慢慢地将水烧开,洗茶,冲泡,动作不紧不慢。
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他正在斟茶。
那是一片极小的雪花,从亭外的暮色中飘进来,恰好落在茶汤的表面上,微微一颤便融化了。
君逢北抬起头。
雪来了。
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片,渐渐地雪片变得密集起来,纷纷扬扬的从天幕上倾泻而下。
远处的山脊先是模糊了轮廓,接着便一点一点地白了起来。
天地间安静极了。
偶尔有风过,卷起一团雪雾在暮色中旋转片刻又落下来。
君逢北端着茶盏,靠在亭柱上,看得出了神。
炉火映着他的脸,暖暖的橘红色。
茶香和着雪气,清冽而芬芳。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车马声是在暮色将尽的时候响起来的。
君逢北微微皱了皱眉。
这荒山野岭的又逢大雪,谁会在这个时候赶路?
声音从山道那边传来,辘辘的车轮声混杂着马蹄踏雪的声音,间或还有几声吆喝。
声音越来越近。
他看见一队车马从山坳那边转了出来,大约有五六辆车,十来匹马,前后跟着十几个仆从打扮的人。
车队的行进速度很慢,车轮陷在积雪里,每前进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汉子看见亭子里的火光,勒住了马,回头说了句什么。车队停了下来。那汉子翻身下马,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亭子走来。
君逢北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身短打,腰间挂着一柄朴刀,像是护卫。
他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了一礼,语气很是客气:“这位公子,叨扰了。我们是往南边去的客商,不想遇上这场大雪,前路被封了,后路也退不回去。看这雪势,怕是今晚停不了。公子这亭子虽简陋,好歹能遮遮风雪。不知可否容我们在此躲避一夜?我们就在亭外,绝不打扰公子。”
他说得恳切,君逢北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点了点头:“请便。”
那汉子面露喜色又行了一礼,转身回去招呼车队。
仆从们训练有素地忙碌起来,卸毡毯和帷幔,捡拾柴火,支帐幕。
动作很快,井井有条,一看就是惯于赶路的。
君逢北注意到,最中间那辆马车与其他的不同。
车身的木料更好,车帘是厚实的锦缎,连车轮上都裹着一层防滑的粗布。
两匹拉车的马也是良驹,毛色油亮,神态安详,不像是拉货的,倒像是载人的。
君逢北收回目光,继续喝他的茶。
他不爱管闲事,人家是商队也好,是别的什么也好,与他无关。
他只求明天雪停了,还能安安静静地看一天雪。
仆从们在亭子周围搭起了三四顶帐幕,又生了几堆火。
君逢北看着那护卫头领很是周到地在亭子入口处挂了一道毡帘,说是怕风吹进去扰了公子的清静。
君逢北道了谢,心里觉得这人做事妥帖。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切安排停当。
那辆车的车帘掀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里面下来。
君逢北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整个人愣住。
那人身上裹着一件景阳裘,眉目清秀柔和,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然的不自知的妩媚。但他整个人又是端方的、矜贵的,那种妩媚被压在一层淡淡的清冷之下,若隐若现的,像隔着薄雾看花。
他的嘴唇很薄,此刻大约是受了寒,血色不足,是一种浅淡的的粉色。
他头上没有戴冠,只绾了一支素银簪,几缕碎发被风吹散,拂在脸侧。
他感受到君逢北的目光,抬起眼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漫天的飞雪中撞在一起。
君逢北再次愣住。
那个人的景阳裘裹得很紧,肩膀却在发抖,从骨子里透出来,一阵一阵的。
他大概是真的很冷。
君逢北放下酒盏,站起身来说:“这位公子,我这边炉子上煮着茶,公子若是不嫌弃,过来坐坐?茶虽然粗,好歹是热的。”
一瞬间,所以眼睛看向他。
那人似乎在犹豫。
君逢北又说:“炉子暖和,挡上一道帘子就好了。”
对方抬眸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轻声说:“那便叨扰公子了。”
亭子里比帐幕暖和。
君逢北的那个黄泥炉子虽然粗陋,但炭火烧得旺,炉壁被烧得通红,辐射出滚滚的热量。
两个仆从又送来了两床厚毡毯和一只大铜火盆,不一会儿小小的亭子里便暖意融融的,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江浊在炉边坐下来,随从在他身后铺了一张貂皮褥子,又给他膝上盖了一条厚毯。
“多谢公子容留。”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在下江浊,从北边过来,不想遇上这场大雪,前路不通,进退两难。若非公子这亭子,我们今晚怕是要在雪地里过夜了。”
君逢北重新煮了一壶茶,简单道:“君逢北。”
他动作熟练地洗茶、冲泡、分杯,然后将一只青瓷茶盏推到江浊面前。
“尝尝。不是什么好茶,但水还行。”
江浊双手捧起茶盏,凑近闻了闻:“是六安瓜片?”
“江公子懂茶。”
“略知一二。”江浊浅浅地抿了一口,“你这水是用雪水煮的?”
“是。今天刚下的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