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景十七年，定储不过一月，翊国朝堂暗流涌动。

沈延恒的身体在立储之后迅速衰败下去，之前像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完成了毕生最大的心事，那口气一松病来如山倒。

太医院的药方换了又换，参汤一碗一碗地灌下去，沈延恒的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裴容每隔三日便去探视。她在沈延恒的寝殿中坐半个时辰，有时说几句话，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

沈延恒大多数时候是清醒的，只是说话越来越费力。他很少与裴容谈论朝政，倒是常常说起沈元璟小时候的事。

裴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沈延恒也不需要她接话。一个将死之人不过是想在最后的时光里，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公主，”沈延恒转过头看着裴容，“朕把璟儿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璟儿他……是一个好孩子。他只是太聪明了，聪明到看透了太多不该看透的东西。”

他伸出手，颤抖着握住裴容的手。那只手瘦骨嶙峋，青筋暴露，冰凉如铁。

“公主，答应朕，帮朕看好朕的江山。”

裴容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沉默了两秒：“国君放心。”

“好……好。”

他闭上眼睛，松开了手，沉沉睡去。

裴容在床边又坐了一刻钟，确认他呼吸平稳之后才起身离去。

沈延恒蜷缩在被褥中，瘦削的身形几乎看不出轮廓。

五月

翊国宫中照例举行家宴，沈延恒没有出席。

裴容坐在主位上，代沈延恒主持家宴。

她举杯说了几句应景的话，众人举杯回应，声音稀稀落落的，没有往日的热闹。

家宴散后，沈元璟受召去了沈延恒的寝殿。

他在殿外站了很久。

殿门紧闭，里面没有声音，只有烛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出来。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沈元璟跪在沈延恒的床边，一旁站着太医院的人，皇帝忠臣，翊国国师。

沈延恒的意识已经不清醒。

在国师的要求下，太医院扎针强行将沈延恒唤醒。

沈延恒睁开眼，目光扫过殿内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沈元璟身上。

“璟儿……”他朝沈元璟招手，示意他上前：“附耳来。”

沈元璟跪过去。

沈延恒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元璟愣住。

“父皇……”

沈延恒紧紧抓着他的手，死死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我儿……要为我大翊的江山着想！”

沈元璟没有说话。

“沈元璟！咳咳——”

“陛下！”

沈延恒疯狂咳起来，他的目光在人群盯着沈元璟。

沈元璟跪在那，他垂下目光，没有看他，没有动。

太和殿的钟声敲响。

九响。

国君驾崩之数。

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传遍了整座云中城。

城中万家灯火在一盏一盏地亮起，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披衣出门，面面相觑。

“国君……驾崩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丧钟在夜风中一声一声地响着。

来仪殿中，裴容从睡梦中醒来。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钟声，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今夜的风格外凉。

云九无声地出现在她的身后，单膝跪地。

“殿下，国君驾崩了。”

“知道了。”

裴容转过身，走到妆台前，换上一支素银簪。

“去太和殿。”

太和殿中，灯火通明。

沈延恒的灵柩停在殿中央，梓宫以金丝楠木制成，散发着木头的清香。

灵柩前摆着香案，香案上燃着白烛，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七位皇子跪在灵柩前，白衣白冠，哭声震天。

裴容的目光落在沈元璟身上。

他跪在那一动不动，没有哭，没有出声，只是直直地跪在那里看着面前的灵柩。

裴容在灵柩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