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孚的不容置喙,让沈幸害怕地闭上眼睛,他等着沈孚掀起他的睡衣。
沈孚卷起他的上衣和裤子。
又青又紫还有结的痂,怎么会有疤。
沈孚的脾气几乎没法控制,他大声质问:“谁干的!”
沈幸吓得一抖,闭上的眼睛怯懦地睁开,他小声说:“我自己弄的。”
“你再说一遍,谁教你说的假话!”
沈幸被吓到了,他甚至觉得沈孚会一巴掌打上他,他攥紧衣服,条件反应就要缩起来,但这场面惊来了季纭。
季纭听到声音后就开始上楼,看到情况后也被吓了一跳。
沈幸的腿上和肚子上怎么会有结痂的疤,她心疼得抱紧沈幸,“怎么受伤的?谁欺负你了?”
沈幸的眼中露出迷茫又恐惧的神色。
沈孚站在一旁,他看清了沈幸眼中的慌张,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吓到了他,沈孚只好放缓语气,“告诉我,怎么伤的?”
沈孚的眼神里满是凶狠,沈幸吓得后退一步,“是我自己,我在学校跌倒了。”
沈孚听后握紧拳头,忍不住发火道:“你如果连被欺负了都不敢说,你还能做什么!我再问一遍谁弄的?”
沈幸这次直接被吓得抹眼泪。
季纭见状瞥了沈孚一眼,“你好好说,”随后抱住沈幸,“怎么回事?你和妈妈说,没关系的。”
沈幸抱紧季纭不知所措,他不敢看季纭,不敢看沈孚,不敢把自己受欺负的事说出口,他只会低头。
寄宿学校。
沈幸在那里的每一天,几乎都伴随着嘲笑与孤立。
沈幸是中途被校领导带进班级的,所以他的出现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成为老师重点关注的对象,也因此会成为班级的焦点。
按理说他在学校不争不抢又备受关照应当不会受欺负,但沈幸的性格在他人眼中极其软弱,他在面对同学的要求时总是下意识讨好。
有同学发现了他好拿捏的性格,先带头让他倒水,沈幸不推脱,更多的同学让他做事,沈幸依旧不推脱。
不仅不推脱,沈幸迎合。
他迎合对他的不公,其实他想融入集体。
沈幸长得白,五官尤其漂亮,家世也极其神秘。校长频繁关照他,老师也极其重视他。另外,只要他的父母来看他,沈幸就会被单独放假。他在一个集体当中尤其特殊。
所以,沈幸成为多数人议论的对象。
没有人管他是不是因为本身性格缺陷才被特殊关照。当一个人开始针对他,一群人也跟着针对他,他们认定沈幸不敢声张,认定这场欺凌成本为零。
沈幸越默默承受,这种情况就越变本加厉。
他曾被一群男同学围在厕所里嘲笑,说他胆小如鼠不如重新投胎换个物种,还被同寝室室友戏弄辱骂,造谣他是同性恋不应该和他们同一间宿舍,他们满眼鄙夷,骂他有自闭症就别来上学,只要有机会就开始欺负他。
而沈幸,似乎只会沉默,只会忍受嘲讽与谩骂,就像当初住在大伯家被那个哥哥整日打骂一样,他似乎早已习惯。
习惯那时被堂哥殴打,因为他只有沉默大伯才会开心,如果他主动露出紫红的手臂,大伯和大伯母都会刻意冷落他,他从那时就认为忍下堂哥的所有殴打与责骂,才是对的。只有别人都开心了,才是对的。
后来被扔进大山,他跑出荒山后学人乞讨,有人踢翻他,奚落他,也有人觉得他可怜而给他食物。他的生存全部依赖于他人,所以他更加确定他本身如何并不重要,别人的态度才重要。
这样的生活与环境塑造了他的整个性格与认知,以至于到了现在,他已经被季纭温柔呵护,仍是担惊受怕,在面对同学的嘲讽和造谣时不敢反抗。
他以为,倘若他反抗,一定会遭到更多的恶意,造谣者变本加厉,更多的恶意会投向他,他会像过街老鼠一样四处逃窜,找不到一个隐蔽藏身的地方,对未来的种种不确定只会让他更加不安。
他从未想过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错,从没想过把情况告知家人可能就不再需要面对这种情况。
相反,他长期依赖的旧思维只会让他担心如果季纭和沈魏知道他的遭遇,会不会也听信同学的造谣,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同学孤立是自己的问题,爸爸妈妈会不会因此不喜欢自己,同样抛弃自己。
身心的压力使沈幸的情绪面临巨大的崩溃,他常常躺在宿舍的床上不想活下去,他失眠,他抱着被子不敢大声呼吸,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在半夜被什么东西压住,鬼压床。
他默默哭,眼泪全流进了被子里。
他掐着自己的手心,默默问老天,为什么自己睡不着却活着,为什么自己睡着了还醒着?
沈幸的情绪从来没有好过,他抑郁到没有办法静下心,可是没人知道,也不需要别人知道。
他一直藏着,并藏得很好。
长此以往的压抑对沈幸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有时他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发抖,僵硬,甚至出现反胃恶心,无法控制自己思维等等。
这些事情在沈孚发现沈幸身上有伤的时候被彻底揭开了,他们在盘问了沈幸整整一天后找上了校方,查到了证据确凿的监控。
沈孚比季纭更加愤怒。
他们一家人要求监管不力的校方和霸凌者立刻道歉,并且要把他们全部告上法庭。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什么样的,沈幸不知道,他看到有人亲自来道歉,有人寄来悔过书,有人表示安慰。
而他后来再也没去过那所学校,季纭甚至开始懊悔,是她当初非要送沈幸去寄宿学校,才会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
季纭心疼,沈魏心疼,沈孚这一年在家留了三个月之久。
所以这件事过后,季纭一家人对沈幸更好,沈幸则回报另外一种精神面貌。
他积极向上,他听话懂事。
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常,也不会让人看到笑容背后的自毁倾向。
清晨的第一抹曙光照亮他的床头,他就已经安静地站在门口,向即将出门工作的季纭和沈魏挥手道别。
他接受美术老师的指导,在老师离开后沉默又迷茫,他撕毁沉睡的人物,咬烂静物画,他抱住偷偷临摹的幽灵鬼怪疯狂亲吻。
他的行为与精神呈现出极端与扭曲,右手的叉子与心里的利刃疯狂斗殴,它们撕裂彼此的铁皮,啃咬它们的造型,它们混乱地交缠,滋滋拉拉的尖锐声响几乎快要斩杀所有脑皮层。
“小幸,怎么了?”季纭温柔的声音响起,她在餐桌上看到沈幸发呆,异常担忧。
沈幸发现了自己的沉默,他的笑容纯真而温暖,他用筷子夹起米饭放入口中,“没事的,妈妈。”
沈幸的状态一直如此,季纭对于施暴者和不作为者必须受到严惩的态度是一回事,对于沈幸性格的一如既往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和沈魏虽然总是自责,可是沈幸的隐藏也让这个家一直继续着平日温馨。
另外,季纭从一开始对沈幸的规划是出国留学,让他去寄宿学校只是想让他提前适应外界环境,之前请的各类老师也几乎都是为他日后出国做准备。
季纭知道画画是沈幸的爱好,何况连专业老师都说他很适合走这条路,所以季纭在这天询问他想不想和哥哥在同一个地方,学他最喜欢的绘画。
沈幸没有意外,他已经拿到了申请资格,他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