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像一句誓言。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姜绘宁微微一怔。那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日日夜夜都想拿回来的玉佩。可此刻真正拥有它时，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短暂的欢喜过后，涌上来的，反而是铺天盖地的酸涩与难过。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幕，像极了告别。

姜绘宁伸出手，将玉佩接了过来。那玉佩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小小的一枚，却变得那么沉重。

她哽咽道：“……谢谢皇上。”

元子攸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那笑意之下，藏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姜绘宁低下头，握紧玉佩，随后从袖中取出了另一枚玉佩。那是当初在洛阳集市上，元子攸送给她的。

“皇上。”

“这个……送给你。”

“愿它护你平安。”

话音落下，她眸中隐隐泛起湿润。

她就要回家了，她可以回到那个和平、先进的现代世界继续做她救死扶伤的医生。而眼前的这个人，却不得不独自留在这个暗潮涌动、尔虞我诈的皇宫里，继续去走属于他的帝王路。

历史书上关于他凄惨的结局，像一块一座大山沉沉压在她心头。

历史……真的会那样残忍吗？她不敢去想。甚至懦弱地不愿去想。她只能拼命地自我催眠：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开心的。只要她回到现代，看不见这里的流血与死亡，就能假装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或许……万一会有奇迹呢？

她在心里一遍遍祈祷。祈祷眼前这个给过她极致温柔的男子，能够在之后的，残酷的，历史的洪流中，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

召狱内烛火昏黄摇曳。折月面容憔悴，呆坐在草垛之上。

忽然，沉寂的走廊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铁锁“咔哒”一声脆响，牢门被缓缓推开。

借着微弱的光，来人的身影落入眼帘。深紫宫装，金钗微晃。在这阴冷潮湿、满是霉腐气息的召狱之中，她依旧高贵得格格不入

竟是皇后。

折月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墙角缩去。

皇后缓步走到她面前。

“折月。”

“你跟在本宫身边……也有很多年了吧。”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温柔。

可这温柔落在折月耳中，却比昨夜催命的杀手还要恐怖。她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面。

“娘娘！奴婢愿承担所有罪责！求娘娘饶奴婢一命！”

说罢，她接连磕头，额头很快便一片血红。

皇后看着她，眼睛动了动。她想起了十几年前，这个小宫女刚被送来时，才不过十三四岁，一双眼睛怯生生的，办事却最是周到伶俐。这些年，折月几乎成了她的影子，成了她在这深宫冷阙里，用得最顺手、也最信任的人。

可如今，又还能怎么办呢？谋害太医院副院判的罪名一旦坐实，世家门阀的颜面将被狠狠踩进泥里。更何况，皇上如今正愁找不到机会削弱她母族势力，一旦被抓住把柄，他与自己之间，便真的再无转圜余地。

那抹方才泛起的恻隐之心，被她生生压了下去。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折月，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这种一国之母落人口实的大罪，一旦查实，哪里还会有什么生路？”

“原本计划已经足够周密，本宫也未曾想到，会查到这一步。”

“更没想到……”

“皇上会为了一个姜绘宁，追查不休。”

“若此事坐实是本宫所为……”

“本宫与皇上之间，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说罢，她唇角颤了颤。

折月只听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她听懂了皇后的言下之意——她是丢卒保帅里的那个“卒”。

皇后缓缓蹲下身，第一次和她平视，眼睛一眨不眨：“你家中，还有父母吧。”

“还有你那个妹妹，今年也才十二岁。”

折月屏息不语，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若是想要他们衣食无忧，安稳一生。”

“你该知道怎么做。”

皇后那双一动也不动盯着她的眼睛，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折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后伸手，拔下了折月发间的一只支银钗，拉过她僵住的手，将银钗塞进了她的掌心。折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迎上皇后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娘娘……”

“请善待奴婢的家人。”

“不然……奴婢死也不会安心。”

那语气里有决绝，还有警告，一切都是为了家人。

皇后伸出手，拍了拍折月的肩膀，就像从前赏赐她时那样，“本宫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你安心去吧。”

折月闭上眼，尖锐的钗尖抵在颈侧，可她的手却抖得厉害。对活下去的渴望，让她怎么都下不了手。

皇后望着她那副迟迟不敢动手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温情，也终于彻底散去。只剩冷硬与决绝。她猛地伸手夺过银钗。

“折月。”

“安心去吧。”

话音落下。银钗狠狠刺入她的脖颈。折月猛然睁大双眼。鲜血骤然涌出。她嘴唇轻轻动了动，整个人缓缓倒了下去，身后的鲜血迅速浸透草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