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荣点点头。她想，就做这最后一件事，至少让他们一起吃顿饭。她看着昏暗的夜空，翼兽逼近，巨大的阴影在基地游走。这个世界很快就要完结了吧。

女人去打包食物。小孩走过来，小手拉了拉岑荣的衣角。

“姐姐，给你。”她举起手，眼睛亮晶晶的。

是一颗糖。

岑荣蹲下来，鼻间有些泛酸。她将她的掌心握成拳头，裹住那颗糖，轻声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小孩歪着头，不理解她在说什么，只是把手抽出，摊开，继续说：“姐姐，吃糖，我还有很多呢！”

岑荣没接糖，站起来，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很快，她们都会死。岑荣也会死。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结局。

她们要找的人是黎锋上尉，隶属于城防军的壁垒守备部，此时是抵抗翼兽的第一阵地。岑荣带她们过去，一路上，公民在军队的指挥下有序走向公民议事院，岑荣知道他们在登船。

她淡淡看了一眼，继续往城墙走。人群中，一道凌厉的目光看向她们。

女人瞬间站定，低下头，把孩子护在身后，拿着食盒的手瑟瑟发抖。

顾停云已经知道岑荣回来了，还带回了几个陌生的朋友。但是岑荣始终没有去找他。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顾停云的目光看向女人和小孩，声音冷硬。

“我带她们去找黎锋上尉。”岑荣替她回答，淡淡看着顾停云。

“许承，你带她们去。”

顾停云身后的那个士兵走了，顾停云走近一点，将岑荣上下扫视一遍，声音里带着悲痛：“你已经知道了。”

“嗯。”岑荣问，“你早就知道了‘青川计划’的真相，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了。”顾停云说，“我那时只能送你走。”

“你快和他们上船，去第二基地。”

岑荣笑了一下，只是觉得悲哀。顾停云如此笃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就像基地的人们，也是如此笃信那个微茫的希望。

可是，那个希望是不存在的。

“没有第二基地。”岑荣悲凉地看着他。那时岑荣被送上轮船后，也是饱含着希望的。那时她相信自己会到达第二基地，船上有充足的物资，终有一天，船会上岸，抵达。

可是，意外的风暴到来，她在海边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循环，直到知道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

“什么？”顾停云不解地问，“你不是从第二基地回来的吗？”

“没有第二基地。”岑荣重复，看着顾停云，冷静道，“他们将永远漂泊在海上。”

不祥的警报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上空的防护场出现一个裂缝，火光四溅中，一群翼兽像幽灵一样钻进内城。

豁口持续扩大，所有的翼兽都聚集在上空，黑压压一片。它们不惧炮火，层层叠叠地飞过人们的头顶，如同狩猎美味。

“快走，去船上。”顾停云把岑荣推进撤退的人群里，飞快离开这里，指挥战斗。

岑荣离开人群，跑向城墙，结局已至，这个世界终于要结束了吧。

城墙上，夜风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翼兽在头顶盘旋，巨大摆尾扫过，守卫们躲避不及，却仍然将子弹瞄准翼兽的眼睛。

岑荣往前跑，黎锋上尉守卫的是D段区域，不知道铃铛有没有见到爸爸。

城墙的守卫几乎全线崩溃，岑荣明明不想管了，她也做不了什么，但她还是来了，想见一见那个小女孩。

她一一经过那些倒地的士兵，他们身上血肉模糊，他们为了基地而死。

岑荣的悲伤渐渐变成了愤怒，对这个世界的愤怒。为什么这个世界要经历这样的结局？为什么他们要活在这样的世界？

前面的尸体中间，坐着一个人，小小的一团，手在面前拍着什么。

岑荣跑向她，她的手上沾满鲜血，旁边的两个人身体被翼兽撕碎，血液也凝固了。

岑荣用衣服擦了擦她的手，轻轻抱着她。

“姐姐。”小孩抬头看她，茫然地问，“爸爸妈妈怎么了？”

“他们去另一个世界了。”岑荣问，“铃铛，你的糖还有吗？”

“还有好多呢！”想到糖果，铃铛开心起来，摸了摸口袋，“妈妈把所有糖果都放进我的口袋啦，和我说可以全部吃完。”

“那你吃一颗吧。”岑荣压抑道。

成群的翼兽从豁口进入内城，此时，天上反而清明，破碎的防护场上电流在闪烁，坠落点点星光。

星光之下，一条白色的银线，在快速游走，连接远处的一片亮区，那是巨轮的方向。在高处俯瞰，原来幽黑的海域，似乎冉冉升起一座灯塔。

轮船的机械声音传来，穿过混杂血腥硝烟味的夜风，像新世界的呼唤。

也许，第二基地现在存在了。

岑荣心里一震，抱起铃铛，往海边跑去。

至少，她要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