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查有意义吗？顾停云很清楚答案。这一天元老院已经推演无数次，那种顽固的思想就像一个毒瘤，在基地中心扎根，扩散；当毒瘤变成真的剧毒，它将以所有人类为祭品，向未知的神明，去祈求一个渺茫未知的新世界。
他的手按在坚硬光滑的墙壁上，眼睛变得冷峻而锐利：“基地的弹药还能坚持多久？”
“大概一天。”请示的人声音极其冷静。
“组织公民撤离。”顾停云几乎是咬牙说出下一句，“按照元老院通过的《紧急撤离法案》。”
说完这句话，顾停云像是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走出电梯的时候，内城区的一级撤离警报声已经响起。急促的机械声如死神的擂鼓，回荡在人群密集的居民区。
基地的所有公民都知道这道警报声意味着什么。
警报声也传入了岑荣的耳中，她们刚刚避开翼兽的攻击，来到内城区的门口。这里警戒依旧严密，即使警报声响起，没有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不会离开岗位。
守城的上校认出岑荣，虽然很意外，还是让她们进去。城外一片混乱满目疮痍，攻击翼兽的枪弹声在城墙上不间断地炸响，城内却仍然维持着秩序，间隔响起的警报声中，撤离的公民在军队的指挥下走到广场。
在等待上报的过程中，岑荣夺过一辆车，在那位上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为难中，离开城墙，往中心奔去。
余下的人，只能在临时区域等着。他们没有进入基地的身份。
“这是一级撤离，他们要放弃上京基地。”林谒春忧心忡忡地看向远处秩序井然的人群，“这意味着基地的一半人要被放弃。”
“一半人？”宋汀兰震惊地反问。前面广场上，军队大概正在审查撤退人员的身份，那些人面无表情，在严酷体制的压迫下，他们几乎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很快，他们的生命会变成文中的一串数字。
军事法庭地底幽深的牢穴里，三位中年人席地而坐，组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地牢的一面墙上，巨大屏幕上的实时监控播放着城墙和广场的情况，视频是静音的，人群如蚂蚁一样移动。
脚步声传来的时候，他们都睁开平静的眼睛，看向幽长的通道，有人正从上面走下来。
说是地牢，其实更像是一间空旷的静室，连门都没有，也没有窗。
顾停云走进，打开监控的声音，霎时间，极度寂静变成极度喧嚣，翼兽的吼叫如鬼魅般在静室回荡。
“这就是你们追寻的新世界。”顾停云的声音冷似寒冰，“青川计划成功了。”
其中一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听到警报声了。”
顾停云关掉监控的声音，静室又恢复死亡般的沉寂。
“执政官大人们，去第二基地吧。”顾停云说，“走向你们的新世界。”
笑声突然从那三人中间出现，分不清是谁，又好像三个人同时发笑。
顾停云转身离开，是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但是，他还有自己应尽的责任。
按照与青川计划同时诞生的《紧急撤离法案》指示，当真正的青川计划成功的那一天，撤离到第二基地的人类将携带所有人类文明的种子，在注定到来的新纪元中，继续延续文明。
那时，一个不再被翼兽侵扰的新世界，会在一半人类的献祭下到来。
岑荣听到了父亲的笑声，那曾经是温厚亲切的、像干燥的手掌一样令人安心的笑声。她来到军事法庭后面的地牢，他知道父亲和其余执政官都被军事法庭关在这里。
但当她到来的时候，父亲和两位执政官已经出来了。他们站在夕阳的余晖中，站在空旷的平台中央，看向逐渐下坠的落日。
父亲在笑。
“父亲，你不对我解释一下吗？”岑荣冷淡地看着他。她回来基地，并不是想要救父亲，而是想要一个答案。从他在她身上实验青川计划，他们之间微薄的父女情分早已消失殆尽。
五年前，当元老院通过“青川计划”的时候，岑荣就是基地最强烈的反对者。她反对一切人体实验，即使在当时“青川计划”看起来是正确的，岑荣也坚定地做那个逆流之人。
——因为公民对“青川计划”是没有选择权的，岑荣觉得不对。
“因为你，太不听话了。”那人发出沉重的叹息声，“和你母亲一样固执。”
岑荣还记得两年前母亲病重去世的时候，她最后的话竟然是：“小荣，要听你父亲的话。”岑荣强忍着鼻尖的酸意，咬住嘴唇，绝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哭出来。
“青川计划到底想做什么？”岑荣声音变得冷静，“我的血为什么会吸引翼兽？”
“这是一个伟大的构想。”说话的时候，另外两位执政官已经离开了。父亲缓缓道：“基地与翼兽斗争了近百年，却始终处于弱势方。因为翼兽进化太快，因为翼兽太强，也因为人类太过仁慈。”
“所以呢？你们做了什么？”
“所谓青川计划，看起来是改变人类基因，让翼兽不再攻击人类，其实在改变的基因中编组了一种程序，人类一旦受伤流血，就会释放强烈物质吸引翼兽，这种物质会让人类相互感染，形成一片吸引区，引来更远更多的翼兽。”
“为什么要这么做！”
父亲笑了笑：“当翼兽食用这些基因编辑后的人类，它们将慢慢退化回最初形态，并且不能繁衍。”
“孩子，这是一个漫长的计划。”父亲说，“也许几十年，也许要几个世纪，但终有一天，未来的人类，将迎来新世界。”
“那是一个没有翼兽侵扰的新世界。”
落日的最后一丝光亮中，他举起手臂，像宣誓的姿势，向着太阳。
匕首划破手臂血肉，血液流动。
暗红的血液是最肥沃的养料，鲜嫩的植物逐渐从他手臂中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