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然和江安愈的体育课是同一天同一节,五年级和二年级的活动区域很近,江青然在活动时间悄悄来到操场外的大树旁,观察着江安愈。
别的孩子都成群结队做游戏,打篮球,玩跳大绳,老鹰捉小鸡等等,唯独江安愈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操场边缘,目光空空。
江青然发现江安愈并非完全放空,他有时傻笑,有时突然哭泣,甚至还流眼泪,一边流泪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又开始傻笑,然后低头蜷缩,双臂抱住膝盖,身体前后左右摇晃,像一颗摇摆的蛋。
摇摆的蛋。
江青然觉得好好笑。
他继续观察着这颗“摇摆的蛋”,忽然,有个男孩绕到江安愈身后,男孩拿着水瓶,一下子将水浇到江安愈脑袋上。
江安愈一个激灵站起来,但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男生,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然后慢吞吞绕到操场另一端坐下,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江青然惊讶,难道都不反抗一下吗?
这个痴呆弟弟在家里痴呆也就算了,在外面居然也这么痴呆吗?
很快,江青然又看到另一个男生用篮球砸江安愈的脑袋,但江安愈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坐着,无动于衷。
紧接着,又有其他同学骚扰江安愈,江安愈似乎意识到操场上没有容身之所了,于是走到操场外,顺着一排大树缓缓走着,直到走到江青然附近。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江青然也看得他额头上被砸出来的篮球红印子,还有被浇得湿漉漉的头发。
江青然心里好像被揪了一下。
有点可怜。
他是个观察者,总是习惯在暗中观察别人,久而久之就遗忘了自己其实也能参与互动……他其实后悔刚才在江安愈挨欺负的时候没跑出来把那些男生们打跑……
此时,江青然清了清嗓子,打算喊住他。
但江安愈忽然抬头,在看到江青然的一瞬间,他僵住了,然后脑袋缓缓别到一旁,从江青然面前大步流星走过去。
江青然心里一沉。
好像,被忽略了。
有点可笑,他们每天共用八平米的小房间,每天共用一张小桌子写作业,每天共睡一张窄窄的单人床,盖同一个被子,明明已经一整年了,但他们之间仍然很疏离,说好听点是井水不犯河水,说难听点就是被迫捆绑在同一空间下的两个不相干的物种。
江青然时常因为觉得自己不是人类而难以和身边的人类沟通,比如人类父母,人类老师,人类同学,人类路人等等,江青然都觉得无法和他们沟通,因为他不是人。
虽然他不是人,但他能感觉出来,江安愈似乎也是一个很难和人类沟通的异类物种。
两个异类物种并不会因为同样无法和人类沟通就抱团取暖,因为他们两个也无法沟通。
也许,这就是他和江安愈始终无法熟络起来的原因吧。
这个学期过得飞快,不知不觉期中考试就结束了。
江青然从不为学习发愁,他转学以来一直都是年级第一,语文数学英语都是年级第一。
但江安愈就不同了。
江安愈才读二年级,数学就只能考六十多,语文只能考七十多。
期中考试出成绩后,二年级开了家长会,当母亲参加江安愈班级的家长会时,而江青然就在班级门口偷听。
他听到老师当着所有家长学生的面,把江安愈贬得一无是处,也把母亲贬得一无是处,话语有多难听就多难听。
说江安愈上课走神,说他的作业乱七八糟,字也乱七八糟,性格孤僻不合群,让母亲赶紧带去医院测智商,说母亲是不是故意把脑子有问题的江安愈送到正常学校,让她赶紧把江安愈送到特殊学校。
而母亲哭得不成模样,她没有和老师吵,只是默默离开家长会,她后面跟出来的是始终低着脑袋,眼眶红红的江安愈。
回到家后,母亲把江安愈暴打了一顿,打得他哭天喊地,拿擀面杖一下一下往身上抽。
母亲抽江安愈,父亲抽烟,江青然抱着小词典在房间里查课本上的陌生字。
听着江安愈哭得稀里哗啦的声音,他也无法安心学习,悄悄走到门口,看到母亲气急败坏抓起江安愈的头发就往茶几上砸,又狠狠拳打脚踢,打累了就喝口水休息几分钟,然后把江安愈从地上拽起来接着揍。
江安愈被打得受不了了,小小的身影跪在地上,哭着求母亲不要再打了,哭着说打得好疼,哭着说他好像要死掉了,再打就死了。
此时,母亲大吼着问:“你为什么不好好看黑板!你为什么不好好听课!你每天都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
江安愈抹着眼泪:“我…我的脑袋里面,有好多画面,好多记忆,就像做梦一样……”
“我听课的时候,就好像……脑子,脑子进电视机了,电视机在播放电视剧,里面有好多记忆,好多画面,我…我……我和里面的人一起玩儿……”
母亲大吼:“你除了会幻想还会干什么!”
母亲气势汹汹拿着擀面杖,江安愈像个木头一样杵着哭,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
父亲吐了一口烟,问江安愈:“那你到底幻想什么?”
江安愈愣了,哭哑的声音困惑道:“那是幻想吗?”
父亲抽了一口烟:“废话,脑子里想的不是幻想还是什么?当然是你幻想出来的。”
江安愈颤颤抱住脑袋:“那、那些东西……不是记忆,不是记忆,是…是幻想吗?”
母亲双手抱臂,冷哼道:“废话,脑子想的当然是幻想了。”
父亲继续问:“那你说说你在幻想啥呗?我还挺好奇你都幻想了点啥。”
江安愈微微低头:“林尘……”
父亲:“啥?”
江安愈抬头:“我…能幻想出一头特别大的黑色大狗狗,我躺在大狗狗的肚子上,和林尘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