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读出了他纠结的不满情绪,程崖蜃解释说道“不是不想给你做口味重的菜,是考虑到你身体还没恢复正常,所以——”
完蛋,经对方这么一提及,脑海里闪回的那些精彩片段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纷纷汇集在他面前舞动。徐覃玫卖力地裹住自己的饭碗,自我逃避至极地试图把脸埋里面。
实在是太丢人了。怎么办,他现在就想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毕竟,也不清楚要午夜梦回多少遍,自己哭诉般哽咽着喊对方“老师”的记忆影像。
匆匆结束完这顿食不知味的早午饭,他谎称要为晚上的直播做准备,然后急忙想要突破那段美好中透着几分辛酸的回忆的围追堵截。
“对了,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想学小提琴么?”徐覃玫在玄关换鞋之际,对方矗立不远处发表了长久以来的疑问。
小提琴?自己什么时候提的......抛开乱七八糟的各种印象,他摇了摇头,还真没查找出个所以然来。
“你那天不是来录期中作业么,顺带便提了一嘴。大概几个月之前。”程崖蜃抱着胸,不紧不慢地陈述那段被他抛之脑后的事实。
“啊。”他想起来了,不过自己的注意力完全被之后那段长久的互掀伤疤,且始终争执不休给转移了火力。
“那你还要学么?”
“......”脑海里又不合时宜地浮现曾经学习小提琴的某些刻骨铭心的情景,他抿了下嘴唇,突然像想逃避昨晚一样退缩着说算了吧。
但还是理智举起了光荣浩大的旗帜,催促着他答应下来。这毕竟也算是一份加分项的技能,所以“牺牲”点皮肉又如何呢。
“要。”一锤定音。
然后他又想起不能老是依赖对方的施舍,自己总该做出点回报不是么。
于是徐覃玫鼓足勇气,努力忽略掉那些劳什子的拘谨与畏缩,绕过对方肩膀,轻轻凑去那一小团温热,再转瞬即逝地分开。
纵使若即若离到仿若未曾,即便浅尝辄止到快要遗忘,心脏还是被压缩到快如脱兔地跃动,彻彻底底乱了套。
“......老师晚上有空么,我请客去'潮客'怎么样?”他努了努嘴,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起来。
“好。”程崖蜃倒是异如往常的爽快,蹭着他发烫的耳廓,留下几个鼓励的字眼“好好直播,这是积累粉丝量开始至关重要的一步。”
徐覃玫本来还挺心动,听了这句话彻底绷不住了,翻了个白眼,背起包就走,不带半点留恋“拜拜。”
然后“砰”地合拢了门。
傍晚,他关上了设备,伸了个懒腰。
直播说实话还挺顺利的,弹幕清一色都是褒奖为主,只有少部分对他的性别及取向发出了质疑。
不过是放心不下地开了个美颜,就让某些狗急跳墙的家伙忍不住钻了进去。他当时撇了撇嘴,假装不为所动地继续唱粉丝点的歌。
那些大多数都是些流行音乐,基本很少能看到真正有内涵的作品。就如那天决赛时,他和另一位原创Rap歌手合唱的《蔚》以悬殊的投票结果败给对手。
而打败他们的是最近流行起的那首自怨自叹的失恋歌曲,既没有意味深长的内涵,也没有明显的正向引导,更没有诗情画意的含蓄流露,唯一值得称颂的就是那快要刻进骨髓里的悲痛欲绝的旋律。
所以他还挺纳闷,败就败吧,本来就没想过能赢。但是再怎么说,著名作词作曲家原创改编的,以保护海洋为主题的歌曲,总不至于惨败对方吧,那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了。
不过他也不想深究其中的旁门左道,只是单纯有些无可奈何罢了。毕竟流行,从不是如今的他能够挑战到底的事情。
所以是去遵从部分,而不是任由摆布。
夜灯闪烁的地方,藏着家耐人寻味的小酒馆,地板上只随意地摆了件门匾“潮客”,除此之外,任何画蛇添足的装饰品都没有。
他进门的时候,压了下鸭舌帽,然后格格不入地环顾了下四周。说实话还挺不喜欢喝这种辣到嗓子眼的饮料的,但是扛不住对方偏爱。
“一个人?”调酒师转过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庞,审视般把他来回打量了一番,差点儿把徐覃玫吓的退避三舍。
“不对,你成年了么。”这位小哥双眉一蹙,眼看就要讨要他身份证一看究竟。
徐覃玫无语凝噎地摸了下裤兜,掏出来递给他。就说有备无患吧,谁叫他长得这么显小,曾经演出时碰到蹒跚学步的小屁孩还叫他大哥哥呢。
“哦,大三了都要。”调酒师一甩秀发,撑着吧台逗他玩“小弟弟想喝什么啊,大哥哥给你调啊~~”
他差点儿被这轻佻的语气整的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然后仰起脸努力装作熟客的模样挑选起来“嗯,我看看哈......”
“哟,稀客嘛。”霎时,那调酒师偏过头,笑意盈盈地望向他身后“今天咋想到要来啊,崖蜃。”
“?”徐覃玫浑身一震,转头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对方,正挎着顺势脱下的外套走向自己这边。
“最近工作忙。”程崖蜃轻描淡写地回应调酒师“吴霈,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徐覃玫适时发出了疑惑,敢情他精挑细选的大东点评高分清吧,对方居然去过?还是熟客......
“以前有段时间比较常去。”程崖蜃似乎不想多说,但还是耐心告诉他“这家离学校比较近,而且品种还算齐全。”
“只是'还算'嘛?”吴霈有些不满地哼了声,然后热情洋溢地向徐覃玫介绍起来“这是你带来的小朋友对吧,看着还是你们学校学生呢。”
“来来来,想喝啥随便说哦。对了,这是我们的新品'玫瑰荆棘',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尝试一下哦!”他兴致勃勃地把画册扔给徐覃玫看,却避开了最至关重要的那个问题。
“度数高吗?”程崖蜃瞟了一眼,直接简明扼要地把问题拎了出来。
“不高哈。”吴霈连连摆手表示,电光火石间,突然领悟到对方意思,转过身凑过去悄咪咪嘀咕“他是不是不太能喝?”
“......对。”程崖蜃同样抬起头,回视起一脸凝重的对方。
“哎呀没关系的啦。”某吴姓调酒师爽朗地把手上的汗擦干净,又去冲了下水,随即扭转回原先那个话题“你选好了吗?”
“那就这个吧。”其实徐覃玫还挺好奇他们刚刚在悄悄话些什么,但还是按耐住了快要溢出屏幕的好奇心。
特殊的粉绿色调交织融合,透明到甚至还能分辨出飘浮着的气泡,他就这样把头埋进掌心里,从底部聚精会神地端详起这杯“玫瑰荆棘”。
随后,对方还是点了杯一如往常的“玛格丽特”。
在等待的时候,程崖蜃出去接了个电话,时间有些长,所以徐覃玫边和吴霈聊起天来,边闷不作声地伸出了舌尖———
还挺甜的?他挑了下眉,把高脚杯举起来瞅了眼,顿觉十分中有九分的满意。
“对了,你们是咋认识的?”客人不多,吴霈趁着空档与徐覃玫扯东扯西“他平时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老实说能看到他带人过来,我还挺惊奇的呢。”
徐覃玫已经懒得纠正其实是自己邀请对方过来这回事儿,但他还是难得和陌生人意兴盎然地相谈甚欢“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是......”
店外。
程崖蜃掐断通话,然后使劲揉了下脸颊,数不清是第几次有人明里暗里提醒他,不要再掺和进任何有关幕后操纵的事情之中了。
那些不管是已经根深蒂固的资本一方,还是表面友好平和的投资一方,对于他这种将退未退圈的背景牌来说,已经如同蜉蝣撼树般高不可攀了。
能为对方争取来那个亚军的名次,已经是他快要竭尽全力的成果。最痛心不过是明明清晰地知晓对方不当止于此地,但还是只能放任命运颠沛流离。
所以放手吧。
但又甘心吗?
他不作声地把指甲按进虎口处酸涩的伤疤里,无知无觉地渗出温热的液体。从没如此茫然失措过,就这样盯着手掌发起呆来。
回店的时候,对方已经四仰八叉的如同只八爪鱼般缠绕上那个桌沿,瞧的他哭笑不得。
“该走啦。”轻轻戳了下对方眯起来的眼皮,程崖蜃尝试着把这只死赖着不走的八爪鱼拦腰扛起来,然后不出所料就被对方缠上了。
“......你回来啦。”徐覃玫懒洋洋地睁开眼,瞥了他一眼,然后乐颠颠地掰着他的手指,不服气地嘟囔起来“我们去唱K吧,好不好啊……”
他动作瞬间冷到彻底的就此打住,沉寂落灰的那颗心不受控制地微微打起颤来“你说什么——”
“如果你能陪我去唱K就好了。”脸颊不经意间蹭过自己的颧骨,留下最后一抹灼热的、贴近的体温“如果你能是个哑巴就好了。”
话音未落,他浑身就酸涩到久久不得平复。
怎么会知道......
明明是曾经经历过的不幸,为什么要旧事重提......
伪装的面具一点点开裂,他装作不在意地轻拍对方战栗的后背,其实凸出延伸到指端的筋脉都在发着抖,抖到动都动不了。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虎口的疤痕,那唯一一点跳跃的亮色,让自己情不自禁地飞蛾扑火似的献祭般,耐下性子轻柔地抿住,就好像在试图修复起他们之间摇摇欲坠的,顷刻间就要坍塌的海市蜃楼。
“如果你能是我一个人的就好了......”湿痕在侧脸处蔓延,直到“啪嗒”一声隐没进衣襟之中。不知为何,对方咧着嘴没心没肺地笑,眼睫湿漉漉地闪烁着剔透的溢彩流光。
“潮客”灯火依旧,笑容也隽永在此刻。
只不过,他为什么会忍不住把对方往怀里更重一点地压近,不留一丝罅隙,直到彻骨寒凉的脸颊密不可分地贴着对方兀自滚烫的耳廓。
明明出言无状的是对方,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