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脑袋就被突然冒出的某只不解风情的手揉了把。徐覃玫满脸黑线地抬头,刚想狠狠瞪那个自来熟的陌生人一眼,结果刚板起脸,就对上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庞,挟着清风明月般的温和儒雅。
视线交错,就好像所有烦躁都将烟消云散,跌宕的情绪顷刻间被抽净,余下空茫茫的不知所措,以及,风起潮涌般澎湃的思念。
“唐棠,你是叫这个名字吗?”对方搭上他肩膀,这是很自然,很放松的姿态,就好像他们并非第一次见面,而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把酒言欢。
他面不改色地扯谎,顺带便往门那边倾斜半边身子“对啊,程老师——”
悬崖勒马,可惜连珠炮的嘴还是跑过没转过弯来的脑。他真的恨不能当场挖个地道钻下去,即便已无力挽回。
“哦,原来你知道我欸。”什么叫“原来”?他把这辈子所有做过的坏事都想了个遍,愣是没想明白“原来”出自哪里,对方意有所指的,总不可能是新华字典里的吧?
“我以为你不认识我,毕竟你应该不是‘唐棠’同学。他给我印象很深刻,特别活泼开朗的孩子,我感觉你有点过于拘谨了,唱歌也不敢放开嗓子唱……”耳畔喋喋不休,他却只想抱头逃窜。活爹啊,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连传说中的“水课”老师都认识你,你居然、还敢、找代课?!
“当然,你唱的音很准,不亚于专业水平,非常好听,就是有点过于紧张了。”两人并肩同行至教学楼门口,程崖蜃充满赞赏地拍拍他的肩,半垂着脑袋,一眨不眨地歪头望着他“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浓密长翘的睫毛既韧,且亮,包裹着的眼瞳,似极乐鸟的尾羽,如银河系的黑洞,却因染上鲜活熠熠生辉。
他还活着,而不是倒下的躯体,冰冷,毫无生机…..毫无预兆的心悸把他拉扯回了幻梦中的现实,如此的恍如隔世。
“我……”他嘴唇难以抑制,不间断的抖动,镌刻在心底深处的那道身影撕裂成疤痕,附骨之疽般再也挥之不去;再抬头,眼眶湿润,透着弥漫起浅淡的水雾,试图参透那道模糊不清的剪影,张开的手指轻轻划过对方垂落的衣带。
“徐覃玫,请多多指教。”
把快脱口而出的那句“好久不见”哽咽着丢弃,他极凶极狠地咬着嘴角,扬起略显僵硬的笑容,朝对方伸手。
却怎么也想不到,会被轻柔、小心翼翼地呵护包裹。
就好像你明明只是渴望啜饮白水,递到跟前的却是被精心调制好、最符合心意的酣甜甘霖。
“你好,初次见面”对方洒脱大方地“大鹏展翅”,极迅疾地拢抱了他下,以安抚性地拍背潦草作结。虽然知道对方那么知礼节的人,这几乎没可能,但他还是疑心对方有想一把薅起他转溜圈儿的嫌疑。
“我叫程崖蜃,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找我咨询些声乐方面的问题,或者———”异口同声的,他下意识这么问了,对方也不假思索地答道。
“程老师,你可以教我唱歌吗?”“……声乐教学什么的都行。”
心满意足的,徐覃玫侧过身谦让“那老师之后再见吧,我现在还有课……”
“现在吗,你带伞没?”
屋外“大珠小珠”以浩浩荡荡之势,席卷而来,猛烈地砸在屋檐,地板砖,以及即将会拍在他脸上。糟糕,之前他是怎么对抗这场暴雨的?完蛋,想不起来了,算啦直接冲吗还是稍微小点再……
他纠结地搅着手,等会还是高数,那老头逮迟到可是出了名的凶啊。思绪再次被打断“你去哪上课,一教吗?”“哦对。”脑袋再次惜败,反应过来的他懊悔地想把嘴给缝上。
闭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不明摆着要人家送你———
“我要去打印资料,刚好顺路,一起去吧?”“……谢啦老师。”其实他表现得别扭,且不相情愿地躲在黑伞下方,又因过于偏离中心,衣襟裤腿惨遭不测风雨。
最后,走半路就被不忍目睹的对方拎着手臂裹挟进风衣里,反正他身板挺小,钻进风衣里也跟只因顽皮被罩住的猫崽子似的;自此,再身怀绝技,也和中了定身术一样,被笼罩在这雨幕之下,动弹不得。
而那暴躁的“钢珠”,终于在即将到达之际,心不甘情不愿地放过他俩。
那浇愁愁更愁的意象,渐渐褪去凭空的狠劲儿,蒙蒙细雨,让人忆起观音手捧玉净瓶中插的杨柳枝,澄澈清灵,自在轻盈地飘荡浮沉在尘世喧嚣之上,那么远,又那么近地敲打在彼此连结契合的整个心桥。
雨季悄悄来临,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
“到了。”程崖蜃利落收伞,转身朝外潇洒狂甩,不知为何,这让他想起从河里游趟回来的大狗狗,摇摇摆摆地甩水,不小心把主人浇成同样湿漉漉成“落汤鸡”,还要委屈巴巴地眨着那双豆豆眼。
当然,对方不会那么没公德心。
“去上课吗?”
“对,拜拜。太感谢您了程老师。那如果以后有空的话,能欢迎我偶尔来‘打扰’一下你吗?”难得心潮澎湃,他偷瞄对方勾起的浅薄唇角,耐人寻味地舔了舔发干微裂的嘴唇。
“当然可以。”就在他扭头的那刹那,对方的眼神晦涩不明地凝聚在他身上,灼热到快要恨不得烫出洞来。
“下次见。”
暗自轻叹,复转身。
好像就这样。
让雨季再漫长点吧,戳不破的柔软心事就可以被保存的,被珍藏的再久些。
哪怕,已经过了保鲜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