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昨晚,他真的恨不得一巴掌扇晕自己。虽然他这里的确有那么个不成文的规定,过了晚九点还不睡觉的话容易触发失眠。
但前提是,那是他在晚上喝了咖啡因超标的饮料亦或是一整天都没有高强度锻炼,甚至于连课都没上一节的情况下才会触发的小概率事件!
至少他不至于因为几通未知原因打来的电话一整夜都魂牵梦绕,辗转反侧吧?
当然,不至于不等于没有。赤裸裸的反面典例还在贴脸嘲讽他呢。
他自诩问心无愧,所以自然不怕晚上鬼敲门。毕竟能很肯定的说,他昨晚耐不住挣扎,怨气冲天地把手机开机翻了遍通话记录。
在仔细确认过对方在打完那几通后,就彻底没动静了后心满意足地躺回硬板床。但心里捉摸不定对方的真实意图,到底是真有什么急难事找不到人倾诉,解决;还是———
恶狠狠地痛斥自己成天到晚天真得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又洋洋得意自己心理年纪依旧年轻,最后翻来覆去难眠,深深执着于那个未出口的疑窦……
“程教授,轮到你了。”身后被不轻不重推了把。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耸肩拎领子,泰然自若地上台。
这种演讲其实很简单,不要有高深莫测的学术语言,只要把观众当作自己最可爱的学生般,把自己观点给揉碎了,喂进嘴里就好了。这样他们最多唾弃一声“见识短浅”,迎面碰上还要夸赞他“平易近人”咧。
他不是表演型人格,或者换种说法,早就该演累了。
毕竟曾经这种学术研讨会总是孜孜不倦缀着那条“小尾巴”:那个会在他上台转身后,默默地挥舞拳头给他加油鼓气;那个会在他无论叽里呱啦念叨了一堆乱七八糟,晦涩难懂的词汇后装也装得恍然大悟,率先捧场地爆发出掌声;那个偷偷趁他和别的学术大拿聊的热火朝天时猫着腰,躲在餐桌布后搜集食物,塞的腮帮子鼓鼓囊囊后还装作若无其事地窜回他身后和那帮老头连连哈腰,握手。
然后掩在他身后,抽纸巾出来擦他那被饼干渣包围的爪子;或者实在没工夫,就演都不演了,趁他背过身,直接把他衣角当餐布不那么均匀地涂抹上去。
最后沐浴着他无语的微笑,被抓包了还一副得了便宜卖乖的模样
“老师,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了,对不起啦。衣服我给你拿去洗干净再送回来,好不啦……”
“程教授,您好。”他捏着红酒高脚杯,恰逢位一袭拖地黑色鱼尾裙的年轻女子。说实话,她给他留下的印象挺深,就因那嗓子甜腻的如化开的糖水般“您要尝一下这块小蛋糕吗?味道很特别。”
“好,谢谢推荐。”没想拒绝,单纯因为就算他不偏爱甜食,那盘蛋糕的颜色也十分喜人。
以纯白为基调,过渡到边缘处泛着淡淡的桃粉,口感轻盈地像朵飞舞在无边春色里新生的花瓣。
“是白桃味的吗?”他下意识这样问了,没想到对方一怔,浅笑着顺杆儿爬“是啊,着实想不到,程教授对此也颇有‘研究’呢。”
“没有,只是单纯认识个嗜糖的后辈———”本能反应遏制他打住。兴许是还没睡醒,都有点口不择言了。
他随意打了个哈哈,试图扯开话题“我记得姬女士是个很厉害的高音歌唱家。”
“是的,师傅可厉害了。我超级崇拜她……”
后腰处传来轻微到不可捉摸的震动,牵连着尾椎骨处酥麻麻的,触电般的质感。
“抱歉”他边拱手示意自己有些事要处理下,边摸索出那烦人的电子宠物。
奇怪,谁会给自己万年不用的邮箱发送短信呢。呸,不是短信,居然是语音?!
他疑惑不解地背过身,下意识点开那道语音。
恐吓信?或是单纯来诅咒他的?还是迟来了很多年的诈骗广告…….
持续性的白噪音缓缓倾泄在耳畔,似有若无的是听筒旁对方清浅缓和的呼吸声。
沉默,还是沉默。
恶作剧吧。
无聊至极,他实在没空和那个发语音的人闹了。
不管骗子也好,其他人也罢———
白驹溜过心跳空拍那一刻的罅隙,那随意捏着快要搁下的手青筋暴起。
“……程老师”纯白是那人的底色,不紧不慢地在泛着钝痛的心口上磨蹭着利齿“我好想你。”
“好想你……”
原来击碎强撑着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的不是排山倒海的重负,而是简单一句黏黏糊糊的示弱,一声透着过往天真困倦的呢喃。
“有时候彼此的同频可以穿越时差,可以直击心灵,你相信吗老师……”
从此他的整个世界彻底颠倒。
只余下一句磨磨蹭蹭的“恶猫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