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邈从出生起就是死气沉沉的,村里的人都这么说他。
刚出生,他娘就没了。出生第二天,他爹死了。再过一个月,他爷也一命呜呼了。
一眨眼,还满满当当的家仿佛漏风了一般,只剩下个刚满月的小娃娃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村里人都说,这小娃娃是个阎王爷转世,上家里点命来的,点着谁谁就活不成了,比克星还可怕。这些人上门吊丧完了,也不敢上屋里看一眼这小娃娃,生怕被他看一眼下一秒就遭殃了。
白邈的奶奶张玉芬是个身强体壮的老太太,虽然年过六十,但一双眼睛依旧很黑很亮,她把门一关,也不管外面的闲言碎语,一个人把白邈拉扯大了。
白邈刚出生的时候没有名字,张玉芬也不认字,她把一个裹着好几层破布的报纸打开,从里面数出两张红色大钞,买了好烟好酒送到村支书家里,让人给这可怜娃娃起个名字。
村支书是个很信命的人,他在屋里坐着,点着了一根烟,直到这屋里雾气腾飞的时候,他弹了弹烟灰,写了个字给张玉芬。
张玉芬接过来,那是个她看也看不懂的字。
“这孩子的命还远着呢,慢慢走吧。”
于是,白邈以后就叫白邈了。
村支书送走了张玉芬,没多久发了一场大病,等挺过来后,他城里做生意的儿子突然发了财,把任职刚好到期的他接到城里享福去了。
村里人听说了这回事,只觉得这孩子越发邪性了。
白邈就这么一点一点地长大了,他生来长了副好皮相,皮肤白鼻子挺,只是一双眼睛总是恹恹的,仿佛没睡醒一样。
村里的人说闲话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但白邈从小就是个极其敏感的孩子,即便他听不懂听不到,也能从周围人的眼神里察觉出不对劲来。他的肩膀总是微微沉着,还没明白死亡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就平白无故背负了几条人命。
等他长到了五岁,好不容易能认几个字的时候,张玉芬突然摔了一跤,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临走的那天晚上,张玉芬拉着白邈的手,和他说:“邈邈呀,以后要好好活着啊,一个人也要活下去。”
张玉芬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个活字,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
白邈用自己小小的手碰着奶奶冰凉的手,眼睛一垂,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从此之后,他住进了向来不喜欢他的大伯家里,再也没哭过一次。
白邈知道自己生来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命,他也不想赖在这里,于是初中一毕业,即便考了一个能上他们县最好高中的分数,他也稍微收拾收拾就跑到城里打工去了。
他不想欠别人的债,每个月刚攒出一点钱来,他就数一数寄回到大伯家里,似乎要快点儿还清这债,赶着去投胎一样。
但事实确实如此,白邈很早就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了。
当和他同龄的小孩还在想着将来要活着过多好的日子时,白邈却在想,他未来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有人说,人本来是死的,是做娘的给孩子渡了一口气,这才让人活了下来。这世界上的神明从来都是救命的神,人是靠着神渡过来的一口气活着。
白邈被神渡了两次气,第一次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妈妈,第二次是那个弓着腰也要站在他前面的奶奶。
可他的两个神明,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白邈站在天台上,脚迈出去了好几次,却都是犹犹豫豫的。平日里他从来不看别人的眼光,只顾自己活着就行了,可现在要死了,他却突然想起别人的眼光来了。
从这里掉下去,是不是又会欠别人的债了。他身上还压着三条人命,怎么都还不完。
于是,白邈躺在小雨蒙蒙的天台上,打开了那本他捡来的书。
一开始读了几段的时候,他是皱着眉头看完的,他第一次知道男人原来也能和男人相爱,一时间心里升起了一点儿隐秘的心思。等到再读了几章的时候,他只觉得里面这个叫霍之远的角色真的很装。
霍之远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倒不是说他真的多么守规矩,而是所有事情在他手里似乎都能规规矩矩地完成。他在职场上雷厉风行,面对仇家的时候杀气腾腾,偏偏在面对白棠的时候又温情满面。
但无论是哪一方面,霍之远永远都能用他的方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后来白邈才突然想起一个更加准确的词,那个词叫深谋远虑。
白邈越看越上瘾,从一开始的隐隐厌恶,到后面的偷偷崇拜,竟然不知不觉爱上了一个虚假的人物。
在故事里,只要是霍之远出场的剧情,他总是能够占据上风,轻松获得赢面,几乎很少陷入不利的局面。
但即便是不利的局面,那也都是短暂的,他总能一丝不苟地冷静行事,很快给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他的存在,似乎就是天生用来对抗这世界上所有不确定的事情。
霍之远是一个完全确定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