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陈青典不耐烦道。
茶都喝到第三壶了,魏洵还没出来,管家魏九只顾着打哈哈。
“几位大人稍坐,我家主人琐事缠身,料理好了就来。”
魏九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所有人都知道是托词,却拿他没办法。魏洵要给吕凤夷点教训。
“管家,魏老板今日没时间见客,我们就明日再来。只是官府的人日日都像债主似的,坐在这讨债,恐怕魏老板面子上也不好看。”
魏九犹豫道:“县令大人,我再去通禀一声。”
吕凤夷心里没底,他不知道魏洵的架子有多大,他要是请不动魏洵这尊大佛,就得另想办法。
魏九没多久就出来,“县令大人,我家主人今日不方便,请吕大人明日中午去城东郊外的蔼荡山,山上有我们魏家的茶园,我家主人请您喝茶。”
“好”,吕凤夷起身告辞。
陈青典今天扎实受了一肚子气,吕县令哪是这些奸商的对手,顺带着他和衙役都挨打挨骂。
回到县衙,陈青典和衙役们吃过晚饭都早早休息,吕凤夷在二堂屋里挑灯夜战,记录白天走访的情况,翻阅陈青典交给他的一大本乱账。
“山上的山鸡野雀可多了,街上的半大小子们隔三岔五就能逮着,现在这季节啊还有春笋,两三天就冒出一大片。一靠近茶园就能闻到炒茶的香味。”
陈青典熟悉地形,边爬山边绘声绘色地演讲,衙役在一旁捧哏。
他们辰时便从县衙出发,没有车马,纯靠脚力,走到山脚就累得够呛,山路蜿蜒曲折,好容易爬上来,看到魏洵和管家站在茶园门口。
“吕大人,昨日我家中有些小事绊住了脚,大人勿要见怪。大人一路上山可还顺利?”魏洵不怀好意地关心。
吕凤夷久坐书房,弱冠之年便考中进士,刚来胶荣县,本就水土不服,清晨到现在,爬这么高的山,他脸色发白,额发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正好想看看魏老板的大茶园,这点山路不算什么。”吕凤夷努力克制喘气。
吕凤夷跟着魏洵走进茶园,浓郁稠密的茶香不由分说地钻进胸腔,呼吸之间都是草木精华。
“魏老板的茶园整齐茂盛,茶树植株丰满,茶香沁人心脾。”吕凤夷由衷称赞道。
“茶园里种的最多的是仰云茶,本县的特产品种,吕大人尝尝。”魏洵指了指眼前的茶树。
两人坐在茶园西南角的小亭里,桌旁的小碳炉烧着热水,魏洵熟练地温杯泡茶,动作利落漂亮。
吕凤夷双指弯曲,在桌上轻轻叩击,行叩手礼,接过茶杯品茶,“茶香清冽,苦而不涩,有一股特别的药草香。”
“吕大人很懂行,蔼荡山天然生长许多奇珍异草,大半都可以入药。人们都说山上长出的茶叶也有药香药性。”
“我不懂茶也不懂药,只是碰巧尝出药味。”
吕凤夷放下茶杯,“魏老板,我来找你,是要你补缴过去两年的田租,你家的茶园开阔,稻田和果林也不少。两年来面积扩增,不能按旧有的面积交租。多出来的土地,还要你配合去衙门重新登记。”
“过去两年胶荣县没有县令,我们商户有难处没人管,要是没有商会,哼,做买卖的怕是都跑光了。”
既然吕凤夷不爱绕弯子,那魏洵也不用给他留面子。
魏洵大吕凤夷五岁,二十多岁的青年,一岁年龄,一岁心智。魏洵气场强吕凤夷太多,他十三岁起跟着父亲迎来送往,哪句话轻哪句话重,他早练过无数遍。
吕凤夷没有像魏洵想象的那样,急迫地搬出各种说辞来争辩。
相反地,吕凤夷恳切地看了魏洵一眼,然后垂下眼睑,心虚歉意地低下头。
吕凤夷刚来胶荣县,板凳还没坐热,就到处向商户地主们要钱。他是百姓的父母官,一来就算旧账,上来就掏百姓的口袋,他再有理他也不好意思。他臊得慌。
贫困教他学习敏感,他成倍地感知魏洵或明或暗的刁难,但是他还得把氛围圆回去,不能让自己尴尬。
“魏老板,你是商会的主持,多亏有你费心维持着,衙门现在缺钱,下半季秋收,可以免收大家三成粮食。”
“吕县令,县里就你们几个人,连县丞都没有,忙得过来吗?我这有几个机灵能干的公子,你要不认识一下,你挑两个回去帮你料理公务。银子嘛,好说呀。”
魏洵看他是个软柿子,被捏估两下就知道说点好听的。
魏洵看不上这个穷衙门,他执意于给自己人在衙门占个位置,是他担心小衙门很快会壮大。他要趁吕凤夷成气候之前,坐上牌桌。
原始股份有多金贵,魏洵再清楚不过。胶荣县任何一个,未来可能有话语权的位置,不能没有他的话筒。
“县里最缺跑腿打杂的衙役,你认识的公子哥里有想干的吗?”原则问题,吕凤夷一步不让。
“县令大人,你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魏洵很生气,他是装的。经验丰富的生意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表演愤怒。
这个穷酸死咬着手里的一点权力不放,来求人还端着架子。
吕凤夷一个光杆司令到底在横什么。你进他退,你退他进。纳捐早就是月之朝廷的规制,有人愿意去他的破衙门谋职位,都算给他脸了。
“吕大人,县衙发不出饷银。我看要不了多久,你自己就兼职衙役了,省得再招了。”
魏洵拂袖而去,把吕陈两人晾着不管。魏九客客气气地送他们出茶园。
魏九把包好的一袋茶叶递给陈青典,“这是我们茶园产的新茶,给衙门里的兄弟尝尝。”
“大人你这是何苦”,陈青典唉声叹气,“事儿没办成,看了人家这么大的脸色。下次我可不来了,您自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