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宫水家的神社

立花悠太是在鸟鸣声中醒来的。

不是宫城县那种清晨的鸟叫，那里的鸟声是细碎的零落的，像是有人在远处随意地撒了一把豆子。

这里的鸟鸣不一样，它们很近很响，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生命力，像是就在耳边，又像就在枕边。

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线香的味道，从神社的正殿方向飘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木质的横梁和纸拉门。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虽然是新建的神社，但是立花悠太却仿佛看到了，三叶妈妈记忆里描述中的那座神社。

——今天也依旧没有和小夏交换。

他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从手受伤的那天开始，交换的频率就降到了零。只要养好伤了，交换才会继续，就像之前几次流感发热一样。

但也或许……不会有下一次。

之前的立花悠太一直很焦虑，总担心每一次的交换，会是最后一次。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对彼此的记忆，除了自身以外的部分，都变得模糊起来。

立花悠太能够记得小夏打球的惯用姿势，胳膊抬多高，用几分力。但是交换回来后，他就不急的小夏的妈妈长什么样子，她似乎有一个哥哥，但这个哥哥叫什么干什么的，他都记不清了。

就好像一发生交换，除了能够保存他们彼此的记忆，其他相关的无关的记忆都会被模糊，乃至渐渐消失。

是的，消失，就连他们用手机拍的照片，写的备忘录，也会消失……如果连这些都没有了，那他究竟要怎么证明日向夏的存在？

万一哪一天，他连小夏的名字都忘记了怎么办？

立花悠太坐起身，清除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杂念，右手下意识地撑了一下床铺，指尖传来一阵钝痛。他皱了一下眉，改用左手撑着爬起来。

受伤之后，就连穿衣服也变成了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左手伸进去，头钻进去，然后右手——不行，右手中指的夹板卡在了袖口。他把T恤脱下来，重新穿。这次先把右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让夹板穿过袖口，然后再穿左手。

总算是穿好了，立花悠太有些乐观地想：要是小夏和他交换了，搞不好起床第一步穿衣服就要难倒她了，非得搏斗一阵才行。

刷牙的时候，。他左手拿着牙刷，右手垂在身侧，对着镜子刷。镜子里的人头发翘着，右手中指上白色的夹板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立花悠太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餐厅。

重建后的宫水家的餐厅很大，但用的都是老家具。长长的木桌被岁月磨得发亮，上面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味噌汤。米饭盛在黑色的漆碗里，冒着白气。

立花三叶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立花悠太的小姨宫水四叶在围着姐姐转，听到声响后，转头看了他一眼：“小悠太起来了呀，昨天睡得好吗？”

“睡得很好。”立花悠太接过宫水四叶递过来的碗，说到：“谢谢小姨。”

宫水四叶趁机摸乱了立花悠太的头发，然后发出嘿嘿嘿的笑声跑去餐厅。

跟三叶妈妈比起来，宫水四叶小姨就显得活泼很多，哪怕现在是由她继承了宫水家的神社，她的性格也已经没有变化。

立花泷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拿着报纸，看到悠太进来，就很自然地放下报纸，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关切地问：“悠太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立花悠太坐下，用左手笨拙地拿起筷子。

他是右撇子，用左手夹菜这件事，他已经练习了好几天，但任然有些笨笨的。其他的菜肴还好，但是想花生米这样圆滚滚的食材，还是夹不起来。就算夹起来了，晃了两下，掉了。再夹，又掉了。

立花三叶在旁边看着，忍了两秒没忍住，笑了出来。立花泷也笑了，但他很快收住，假装咳嗽了一声。

“我帮你夹。”立花三叶说。

“妈妈不用，我自己来可以的。”立花悠太又夹了一次。花生米从筷子中间滑出去，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酱油碟旁边。

他盯着那颗花生米，大脑快速运转思考对策，然后改用筷子去“戳”，不是夹，是像叉子一样戳进花生米里。成功了。他把花生米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面无表情。

立花三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立花泷把报纸举高了，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宫水四叶就没有那么客气了，笑得都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立花悠太没有理他们，越理他们越起劲。

他用左手把味噌汤端起来喝，汤碗差点滑出去，被他用右手手背及时挡住。夹板碰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叩”一声。

他开始习惯这些了，习惯左手做事，习惯右手的夹板碰在各种东西上发出不同的声音，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确认没有交换后那一瞬间的空落。

在开始练习用左手吃饭穿衣写作业的时候，立花悠太想过，他可不可以锻炼左手，像白鸟泽的牛岛若利一样，使用左手进攻。

但是在尝试了用左手做事之后，立花悠太明白惯用手不是那么好练的，他要是为了练习左手进攻，而忽视掉自己原本的进攻方式，那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但是锻炼锻炼左手，让他也能进行普通进攻，那也是很好的。后天的二刀流，也是二刀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