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你在封闭自己。”
“你的工作屡屡受挫,你的生活贫困潦倒,连最后一份外卖员的工作都被搅黄了。这一连串的打击在不断削弱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你感觉到挫败,你感觉到愤怒,你否定了自我存在的价值。长期的高压让你的神经系统处于过度警觉状态,这正是导致你出现幻觉以及被害妄想症倾向的主要原因。”
“作为你的心理医生,许诺,我不建议你再继续服用大量药物,过量用药反而会加重感官紊乱,让幻觉变得更加频繁。”
“作为朋友,许诺,我希望你能给自己一个缓冲期,别把自己锁在出租房里,多出去走走,多和朋友在一起,与我交谈,对我敞开心扉,我能帮助你,也只有我,能带你走出困境。”
多出去走走,和朋友在一起。
这是从前一位心理医生给许诺的建议。
许诺听进去了,所以她答应了西奥的邀请。
看病是很昂贵的,她那时候穷困潦倒,又是怎么请得起医生的?
噢,许诺抓住了一点儿记忆碎片。
那位心理医生是披萨店的常客,但人挺抠搜,很少给小费。许诺失业那天,他主动找上了门来说可以免费替许诺看诊。
许诺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
那人笑着说:“就当是补给你的小费吧。”
灰林市普通心理医生一个小时收费是150~300欧。
这小费给的也太多了。
至于这位心理医生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许诺记不清了。
对方是男性,个子很高,站在面前时会投下一片阴影,他举止温和,受过优秀的教育。
许诺努力回想着,但脑海中他的脸始终都是模糊的。就像一张尚未洗完的老式胶片,停在暗房里,浸在灰蒙蒙的显影液中。
刻意去想,脑子里会出现像被针扎一样的刺痛,许诺放弃了。
下午两点半,她收拾妥当,将相机挂在肩上,正准备出门赴约时,手机又震动了。
是卡修斯发来的消息,问她晚餐想吃什么?
这让许诺感觉到有点奇怪,丈夫向来不会在工作时间联系她,更何况家里一直有固定的菜单,周一到周日的食谱早就写得清清楚楚,根本不需要临时征询。
她没有多想,随口报了几个喜欢吃的菜名。
卡修斯:[好的,我知道了,我会买新鲜的食材回家。]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动。
卡修斯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这句话问得也有点奇怪,许诺如实回复,说自己准备和朋友出去走走,顺便拍点东西。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很久,但却终究归于沉寂。
许诺等了好一会儿,见对面没了动静,便将手机塞进包里,落锁出门。
走出一段路后,紧闭的背包里再次泛起幽幽的微光。
卡修斯:[好的,早点回家。]
……
西奥所推荐的地方是一片丘陵地带,地势不高,连绵舒展,草坡的颜色由近到远慢慢加深,由浅色过渡到偏灰的蓝调,像画布上的颜料。
这儿的风景的确不错,只是天气不给力,许诺刚出发前天空还算明亮,可很快却阴沉下来,乌云毫无征兆地聚拢。云层压低后,光线被一层一层削弱,让这幅美丽的风景画降了好几个色阶。
西奥性格活泼又开朗,他并不气馁,还是认真地取景、调焦,拍了几张照片。
许诺看了一会儿,渐渐提不起兴致了,于是提出想要早点回家。
回去的路程有点远,西奥坚持要送她。
许诺起初婉拒,可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又浮现出乔治那张死人面孔,再加上回暮谷区要穿过一片人迹稀少的森林,她又联想到新闻里所说的连环杀人案,心中感到一阵发怵,最后在西奥的坚持下,还是同意了。
回程并不顺利,当车子驶入深林后,信号变弱,导航失灵了。这片森林道路弯弯绕绕,有好几个分岔路口,路标模糊,几条路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西奥凭感觉拐了几次弯,很快发现方向不对,只能掉头重来。
这样来回折腾,他们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摸索出正确道路。
对此,西奥十分愧疚,一路上不停地道歉。许诺摇摇头安抚了几句,毕竟对方也是出于好意才送她,可越安抚,这小伙道歉得越频繁。许诺开始有点烦他了。
最后许诺没让他送到家门口,而是让西奥把车子停在街区附近,她自己慢慢走回家。
西奥依依不舍地朝她挥手,蓝色的眼睛亮亮的,那副模样像极了舍不得主人离开的金毛犬。
他向许诺保证:“这次是意外,下次的旅程一定会比这更好玩的!”
没有下次了。
许诺想。
在快走到家附近的时候,许诺刻意别开了视线。
艾琳太太家的房子已经被封锁了,院子外拉着醒目的黄色警戒胶带。老街区本就人少,许诺的家还位于偏僻地带,能与她真正称得上是邻居的,也只有艾琳太太这一家了。
现在艾琳太太被捕,两个乔治死亡,这一带的生气仿佛都被掏空了,周围安静得过分,变得荒芜且死寂。
许诺想起艾琳太太灿烂的笑容,她为她的遭遇感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