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是的!”艾琳太太眯起眼,“还是你们年轻人眼神好啊。”
“乔治——快回来——”
黑狗穿过马路,飞快地朝这边跑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它叼着的是一个兔子。
兔子体型硕大,俨然已经死透了。
乔治的犬齿撕裂了兔子的胸膛,内脏被粗暴地翻了出来,肠子随着奔跑被拖拽在地面上,留下一条脏污的痕迹。
血和泥混在一起。
十分恶心。
许诺胃部一阵抽紧,她什么也没说,迅速坐进车内关上车门。
隔着玻璃,仍能听到艾琳太太训斥乔治的声音。
许诺把果篮放到一旁,刚要按下启动键的时候,她停顿了下。
艾琳太太的话在她脑中慢慢回放,她从那一长窜絮叨里,抓住了一个词。
“丈、夫?”
我,有,丈夫?
许诺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咬痕处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
许诺没想到自己住的地方有这么偏僻。
即使是跑车,也足足开了两小时才到市中心。
导航显示,她所住的区域名为暮谷,隶属于灰林市。
它不算繁华,是一座小城市,道路规划得很整齐,街道宽敞,路面干净,但却缺乏热闹。
这里的天气似乎总是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始终压着这座城市,空气中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冷意。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初冬天黑得早,街灯亮起,在人行道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晕。
寒风卷起落叶,许诺裹紧大衣,跟着导航,走进常光顾的商超。
这是一家主打健康、售卖有机食品的小型商超。室内温暖,灯光明亮而柔和,货架是原木色的,又用了低调绿植点缀,给人的观感十分舒适。
自然,它售卖的商品价格也不菲。
许诺按照便利贴上的内容,将所需物品一一放入购物车内。
蔬菜一栏最后写的是胡萝卜。
许诺盯着那行字,迟疑了一瞬。
“呃……我真的需要这个吗?”
模糊的记忆里,胡萝卜总带有一股隐约的腥味。
对许诺来说,它是种不讨喜的蔬菜,但它很健康。胡萝卜素是人体不可或缺的营养成分之一。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轻拍了下。
“许诺!我就知道是你!”
叫住她的是一位年轻的短发女士。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羊毛外套,身形利落,语气热络。
“真是太感谢你的帮忙了,”女士说,“埃里克这段时间好多了,多亏了你丈夫。”
——又是丈夫?
许诺将胡萝卜丢入购物车内,胡萝卜与车内的玻璃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空洞的声响。
我的丈夫是一位医生吗?
她正这样想着,侧过头时,那位女士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她的脖颈上,随即朝着许诺露出个暧昧的笑来。
“哎呀,新婚夫妇就是不一样,真甜蜜呀。”
“哪像我和埃里克,”女士耸耸肩,“因为他那些臭毛病,我们已经分房睡啦。”
“……”
许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调侃。
好在短发女士并未期待她做出什么有趣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总算熬到周五了,我真讨厌上班。对了,许诺我跟你说,我已经请好了厨师,明晚来家里做饭。”
她朝着许诺眨了眨眼,“我们之前不是约好了吗,周六晚上一起吃个饭,要不是有你的关系,我们哪能约得上名医卡修斯呀。这顿饭说什么都得你,你可不许再推辞了,也正好给你们这对新婚夫妇庆祝一下嘛。”
女士的牙齿洁白,笑得很明朗。
许诺喜欢她的笑容。
“好了好了,”她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埃里克也快回家啦。”
临走前,女士朝着许诺欢快地挥了挥手。
“许诺,新婚快乐,明晚见!”
“明晚见。”
傍晚六点三十五分,许诺推着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来到收银台。
收银员戴着眼镜,这家常超客人不多,她正在低头看书。听到动静,便合上书页,抬头露出职业笑容。
“晚上好,许诺女士。”
许诺是这里的常客,收银员清楚她的名字。
“晚上好。”
许诺却不记得对方的。
结账刷卡时,手机屏幕亮起,余额映入眼帘,成功让她挑了下眉。
好长一串数字啊……
如此庞大的金额,完全能够在市中心买房,为什么我偏偏要住在那么落魄的郊区呢?
这点许诺没能想明白。
从商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浓得像墨,连颗星子都没有。
从市中心折返郊区,车程要穿过一大片森林。夜色彻底落下后,林木在路旁连成一片阴影,树影被车灯切割,又迅速合拢。
四周太过寂静,引擎声显得格外突兀。
这种过于封闭的安静让许诺感到难以忍受,车子照常平稳行驶着,她的脑子却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猛踩油门,冲向车道外,冲向那黑暗的陡崖里,去摔个粉身碎骨。
好在理智线及时拉住了她。
“……”
为了防止自己再生出这种危险的念头,许诺打开了车内新闻来转移注意力。
播报声从车载音响里传来,被过滤,被压缩,略显死板,过于机械。
“近期,灰林市及周边接连发生多起失踪案件。有专家指出,该案件与邻市曾发生的连环杀人案高度相似。”
“警方提醒各位市民,夜间尽量减少外出,注意安全,居家务必关好门窗。如发现异常,请及时报警。”
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入,贴着许诺后颈掠过,令她打了个冷颤。
那些树影在风中摇曳,传来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她。
“……”真恶心。
许诺关掉新闻,加快了车速。
回到家的时候,许诺已经累了,明明没做什么事,但身体处处都感觉到酸痛。
室内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她脱下大衣,随手丢在沙发上,光脚踩在地毯上,那温暖的触感让她感到放松了一些。
客厅没开灯,许诺也懒得再走几步特地去开。
她径直走向厨房,将食物一一摆入冰箱。
冷光映在她的面庞上,冰冷的气息侵入指尖,她要将每一件食物都分好类,要摆放得整整齐齐。
在将胡萝卜丢进牛皮纸盒里时,后颈处又一次被不知从何处钻来的凉风掠过,令她脊背发紧。
余光中,她仿佛看到身后有影子。
许诺猛地回头,看见了一个男人。
那是她的丈夫。
丈夫静静站在黑暗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许诺,”
丈夫叫她的名字,声音低而平稳,质地悦耳但却带着凉意,像冬夜里的风,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刺激着她的神经。
“你回来晚了。”
丈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