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林捏着最后一枚铜钱的指节已经泛青,铜面冰凉,却抵不过指尖渗血的温度。棺盖轰然侧翻的巨响撞在耳膜上,带着石室深处特有的沉闷回响,震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石棺里的景象没有任何虚幻的光影变化,只有实打实的压抑——王李氏的尸身半倚在棺内,嫁衣被血渍染成深褐,领口处还留着生前被勒扼的青紫色痕迹。她双目圆睁,眼白浑浊发黄,嘴角却扯着一个僵硬的笑,像是死到临头,反而透着一股解脱的疯狂。
更渗人的是尸身上方三尺处,那团若隐若现的红衣虚影。不是什么凝聚成型的厉鬼,只是村民口中“不散的阴魂”具象化的模样——衣摆扫过空气时带起一阵阴风,吹得栖林额前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黏腻得难受。
一旁的无面嫁衣厉鬼还在扭曲挣扎,黑色的布料在它身上翻涌,却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死死按在原地。那压力不是什么“冷冽威压”,而是栖林肩头伤口传来的同步钝痛带来的本能退缩——他清楚,旧契绑定的另一端,此刻定是同样按住肩头的动作,定是同样皱紧的眉头,定是强行压下去的闷哼。
“都……该死……”
王李氏的尸身突然动了。不是飘起来,是枯瘦的手撑着石棺边缘,一点点撑起上半身,动作迟缓却僵硬,每动一下,棺底就发出“咯吱”的摩擦声,像是连木头都在抗拒她的复活。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吐出来的气带着腐朽的土腥味,扑在栖林脸上。
怨气不是什么能腐蚀石壁的黑气,只是让石室的温度骤降——原本就阴冷的地方,此刻连呼吸都带着凉意,栖林的指尖开始发麻,肩头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他猛地缩了一下。
同步的,他能感觉到绑定的另一端,也是指尖发凉,也是同样的缩肩动作。
“别撑了。”栖林低声说,声音很轻,被王李氏沙哑的笑声盖过。他不是在对尸体说话,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人说,“再压下去,我们都熬不过去。”
王李氏没理会,只是伸着手,直直朝栖林的心脏抓来。她的指甲干裂发黑,指尖划过空气时带起一阵阴风,眼看就要碰到栖林的衣襟。
就在这时,空气里突然传来一股极淡的阻力。
不是什么金光屏障,只是栖林往前冲的动作,被一股说不清的力量绊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身后轻轻拽了他的衣角,力道很轻,却刚好让王李氏的手抓了个空,指尖只擦过他的衣角,将那片布料瞬间撕成碎片。
栖林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震得后脑勺发麻。肩头的伤口因为这一下撞击,彻底崩开了,温热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流,浸湿了中衣的领口。
同步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绑定的另一端,后背撞在了同样坚硬的地方,闷哼声隔着无形的连接传过来,很轻,却很沉。
“咳……”栖林捂住嘴,指缝间立刻渗出血丝。他没抬头,却能想象出对方的样子——一定是皱着眉,抬手按住胸口,指节泛白,却还是站在原地,半步没退。
王李氏抓空后,发出一声更尖的笑,转身又朝栖林扑来。这一次她动作更快,枯瘦的手臂伸得笔直,像是要把人拖进石棺里。
栖林没时间躲了。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的铜钱,铜面的符文在昏暗里泛着微弱的银光——不是什么“金光爆发”,只是常年被香火浸泡过的老铜钱,自带的一点辟邪光泽。
他咬着牙,抬手将铜钱按向自己肩头的伤口。
“以血为引,旧契为证……”
话音未落,王李氏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指甲嵌进皮肉里,干裂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又冷又硬。栖林的手腕瞬间传来钻心的疼,而同步的,绑定另一端的手腕,也被人死死攥住,力道分毫不差。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指尖,也在因为王李氏冰冷的触碰而发颤。
“镇!”
栖林猛地将铜钱往伤口上按去。
铜钱边缘的棱角蹭过血肉的刺痛。血立刻渗进铜钱的纹路里,银光瞬间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这是旧契的共鸣——不是什么玄幻力量,只是他和绑定的另一端,共享了同一份血引,让铜钱上的符文,短暂地呼应了两人的气息。
王李氏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手,踉跄着缩回石棺里,双目瞪得更大,像是不敢相信这枚铜钱能伤她。
趁此机会,栖林立刻后退,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手腕的伤口和肩头的伤交叠在一起,疼得他眼前发黑,而同步的,绑定另一端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石室里的阴风没停,反而更盛了——不是什么“怨气阵法爆发”,只是石棺的缝隙、墙角的裂缝,都在往外涌着阴冷的风,像是整个石室都在“呼吸”,吐出来的全是腐气。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不是什么“天崩地裂”,只是老旧石室的地基受不住压力,开始微微颤,墙角的灰泥簌簌往下掉,落在栖林的肩膀上,混着血,黏糊糊的。
“撑不住了……”栖林喃喃道,视线模糊地看着步步逼近的王李氏。她已经彻底从石棺里爬了出来,动作虽然僵硬,却一步步朝他挪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浅浅的黑印——那是嫁衣上脱落的血屑。
一旁的嫁衣厉鬼还在挣扎,黑色的布料在地上扭成一团,发出“呜呜”的低吼,不是什么暴戾的咆哮,只是被困住的野兽本能的呜咽。它的动作很迟钝,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在地上,连抬头都做不到。
栖林的目光扫过厉鬼,突然顿住了。
厉鬼的布料下,隐约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还有一点淡粉色的衣角——不是嫁衣的颜色,是寻常的粗布衫。
是个活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只厉鬼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当成了容器,困在嫁衣里,连灵魂都被封死了。
而现在,困住它的“枷锁”,是绑定另一端的那个人,用自己的气息,暂时镇住了它。
可那个人,已经快撑不住了。
栖林能感觉到,那份同步的痛感越来越重,从肩头蔓延到胸口,再到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子在胸腔里划动,而绑定的另一端,一定也是如此。
他不能再让对方替他撑着了。
栖林抹掉嘴角的血,扶着石壁慢慢站直。他的腿有点软,走一步都晃一下,却还是朝着那只嫁衣厉鬼走去。
王李氏发出一声尖啸,加快了速度,枯瘦的手朝着他的后背抓来。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栖林后背的瞬间,空气里的阴风突然顿了一下。
不是什么“能量碰撞”,只是那股一直压着厉鬼的气息,突然松了半分。
同步的,栖林肩头的钝痛也轻了一瞬。
他知道,那个人在给他腾出手。
栖林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几步冲到厉鬼面前,伸手按住它那冰冷的布料头颅。
布料下的骨头很硌手,能清晰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挣扎——是那个被困的活人,在拼命抗拒这具身体。
“借我点力。”栖林低声说,不是对厉鬼说,是对绑定的另一端说。
他调动起掌心铜钱里残存的那点血引之力,顺着指尖,缓缓注入厉鬼的头颅里。
厉鬼发出一声更响的呜咽,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压着它的气息,彻底撤了回去。
它终于能动了。
厉鬼猛地抬起头,黑色的布料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王李氏。
王李氏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笑瞬间扭曲,像是没想到这只厉鬼会突然“反水”。
趁此间隙,栖林立刻转身,避开王李氏的抓捕,同时将手里的铜钱,狠狠按在了石棺的边缘上。
铜钱嵌进石缝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铜钱上的血,顺着石缝渗了进去,在石棺内壁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王李氏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猛地扑向石棺,想要抓住那枚铜钱。
可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铜钱的瞬间,厉鬼突然扑了上来,黑色的布料死死缠住她的手臂,将她往石棺里拽。
一人一尸,在石棺边缘扭打起来。
王李氏的指甲抓进厉鬼的布料,厉鬼的布料缠死她的手臂,两人在石棺里滚作一团,嫁衣的碎片、血渍、灰泥混在一起,场面混乱又狼狈。
栖林扶着石壁,大口大口呼吸着
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手腕的疼也没消,可同步的痛感,却比之前轻了不少——那个人终于不用再强行镇住局面,气息松了,负担也就小了。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空落落的,只剩一片黏腻的血污,指缝间还沾着石屑与未干的血迹,那枚老铜钱早已被他狠狠嵌进石棺石缝,只留半截在外,铜身被血浸透,死死卡在坚硬的石壁里,再无半分松动。
原本攥着铜钱的力道骤然卸去,反倒让他有些站不稳,指尖微微蜷缩,却再摸不到那点粗糙的冰凉。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锁骨往下淌,浸透内里的衣衫,黏在皮肤上,又被石室里刺骨的阴冷逼得发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伤口拉扯的钝痛,而那股熟悉的、源自旧契绑定的同步痛感,也分毫不差地从灵魂深处传来,提醒着他,另一端的人,正和他承受着一模一样的痛楚。
石棺内的缠斗还在疯狂持续,刺耳的布料撕裂声、尸身骨骼摩擦的咯吱声、王李氏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嘶吼,在狭小逼仄的石室里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王李氏被嫁衣厉鬼死死缠住,枯瘦的双手疯狂抓挠着周身的黑色嫁衣,指甲崩裂,露出底下泛灰的骨茬,却依旧不肯罢休,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嵌着铜钱的石棺缝隙,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怨毒与不甘。
她本是百年前村里的新娘,大婚当日横遭惨死,被人以邪术封进这石棺,以嫁衣锁魂,以怨气养灵,生生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墓室里,不得轮回,不得解脱。百年间的孤寂、愤恨、冤屈,全都化作蚀骨的怨气,支撑着她残存的魂体不散,只等着有人闯入,便要拉着所有人一同坠入深渊。方才她从棺中挣脱,本以为能轻易撕碎眼前这个孱弱的Omega,却没想到被一枚不起眼的铜钱破了怨气,更被自己操控多年的嫁衣傀儡反戈一击,这份落差,让她仅剩的意识彻底被暴戾吞噬。
嫁衣厉鬼的动作算不上灵活,甚至带着几分僵硬的迟滞,却每一下都拼尽全力,厚重的黑色嫁衣布料层层缠绕,像冰冷的藤蔓,死死勒住王李氏的脖颈与四肢,将她往棺底狠狠拖拽。栖林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紧紧盯着那团扭打的身影,他看得越发清晰,嫁衣之下,确实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是和他一样,被卷入这无限副本的试炼者,只是不幸被邪术封印,沦为了王李氏操控的傀儡,失去了自主意识,只剩本能的反抗。
方才若不是旧契另一端的力量,强行压制住嫁衣上的封印,让这傀儡暂时挣脱了王李氏的操控,他此刻早已成了王李氏的爪下亡魂。而这份压制,换来的是那个人独自承受双倍的魂体与□□双重痛感,栖林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胸腔里闷着的钝痛越来越重,呼吸变得急促而压抑,指尖的冰凉顺着无形的羁绊蔓延过来,连带着他的四肢都泛起一阵寒意。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着,不能再让那个人独自扛下所有。
栖林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冰凉的石壁慢慢站直。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失血,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每挪动一步,肩头的伤口就会被狠狠拉扯,钻心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抬手抹掉嘴角溢出的血丝,掌心的血污蹭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模样狼狈,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缓缓朝着石棺挪动脚步,脚下的石地冰冷刺骨,地面上散落着石屑和碎裂的嫁衣布料,踩上去硌得脚底生疼。石室顶端的缝隙里,偶尔落下几粒灰尘,落在他的发间、肩头,混着伤口的血迹,显得格外狼狈。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生怕惊扰了棺内的缠斗,打破这来之不易的转机。
一步步靠近,石棺内的景象越发清晰。王李氏的力气正在慢慢流失,百年积攒的怨气,被铜钱的血引不断克制,又被嫁衣傀儡死死牵制,原本僵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周身萦绕的阴冷气息也越来越淡。她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嫁衣的束缚,想要伸手去抠出石缝里的铜钱,可每一次挣扎,都会让嵌在石棺上的铜钱泛起一丝微弱的血光,那点光芒不算耀眼,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压制着她的怨气,让她的力量不断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