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那场突如其来的闹剧,终究还是渐渐落幕。
酗酒闹事、当众撒泼打骂孩子的虞父,在学校保安赶来之后,被强硬驱离出校园。周围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去,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却没有彻底消失,细碎的、断断续续的交谈,顺着风飘进两人耳中,像一根根细小又尖锐的针,一下下扎在虞淮心上。
白日刺眼的阳光渐渐柔和下来,燥热的风慢慢降温,校园恢复了往日平静的模样,可虞淮心里那片刚刚被抚平不久的伤痕,再一次被狠狠撕开。
刚刚在教学楼前,虞父带着满身浓烈刺鼻的酒气,毫无顾忌地大声辱骂、肆意叫嚣,甚至不顾众人目光扬手就要打他,那些狰狞的神情、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刻在骨子里的暴戾与恶意,还有周围所有人探究、同情、异样的目光,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化作巨大的压抑与难堪,死死困住了他。
周锦拼尽全力将他护在身后,强硬对峙、以身为盾,挡住了所有伤害,挡住了那个凶狠暴躁的男人,却挡不住旁人私下的议论,挡不住深入骨髓多年的自卑与难过。
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过往,那些不堪的家庭,那些从小到大无尽的委屈与恐惧,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赤裸裸揭开。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糟糕的原生家庭,知道了他有一个怎样糟糕、野蛮、只会伤害他的父亲。
旁人轻声的议论,无意的打量,同情又疏离的眼神,都让虞淮无地自容。
他好不容易在周锦身边走出黑暗,好不容易拥有了安稳幸福,,好不容易卸下所有防备,相信世间温暖,相信自己值得被爱,相信自己再也不用活在阴暗恐惧里。
可仅仅一瞬间,那个甩不掉的阴影,就再次缠上他。
他又变回了那个无人在意、受尽委屈、被原生家庭拖累、满身狼狈的少年。
一路沉默。
虞淮没有哭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周锦身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轻轻颤抖,紧紧抿着唇,把所有难过、无助、委屈、恐慌全都压在心底,一句话也不肯说。
周锦紧紧牵着他微凉的手,掌心用力,不断传递着温暖与力量,一步一步陪着他,慢慢离开喧嚣的教学楼,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安静走向属于他们的二人寝室。
一路上,他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急切的安慰,只是安安静静牵着他,温柔陪伴。
他太懂虞淮了。
此刻的虞淮,不是害怕虞父再来伤害他,而是满心委屈,满心难堪。
被至亲伤害,被众人围观议论,自己不堪的过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心,再次崩塌破碎。
他不需要空洞的安慰,只需要一个安稳的怀抱,一个永远偏向他、永远站在他身边、永远无条件护着他的人。
很快,两人回到了二人寝。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喧嚣、所有目光、所有细碎伤人的议论。
狭小又温暖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私密、安稳,再也没有旁人窥探,再也没有异样眼神,再也没有狰狞恶意。
暖黄色柔和的灯光缓缓亮起,温柔铺满整个房间,空气里淡淡的清香安静治愈,和白天海边温柔的气息一样,让人安心。
可虞淮紧绷的身体,依旧没有放松。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房门,肩膀微微颤抖,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浑身都散发着低落、无助、难过又脆弱的气息。
白天在海边彻底敞开心扉,毫无保留诉说所有心事,在落日下温柔相拥亲吻,以为往后只剩温柔安稳。
他以为自己终于逃离了黑暗,终于拥有了光明。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击。
原来有些阴影,不是轻易就能摆脱的。
原来有些伤害,不是一次守护,就能永远消失。
父亲暴戾凶狠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辱骂的话语刺耳又清晰,周围同学议论纷纷的声音挥之不去,那些打量、同情、私下谈论的画面不断浮现。
他觉得难堪,觉得自卑,觉得委屈,觉得无比无助。
为什么自己生来就要承受这些。
为什么别人都有温暖安稳的家人,无忧无虑的青春,只有他,永远被原生家庭拖累,永远活在恐惧里,永远受尽委屈。
为什么好不容易抓住一束光,好不容易拥有幸福,那些糟糕的人和事,还是不肯放过他。
无数情绪在心底翻涌堆积,压抑了太久的难过终于再也藏不住。
眼眶一点点泛红,温热的水汽慢慢凝聚在眼底,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轻轻打转,快要忍不住滑落下来。
他拼命忍着,用力咬着下唇,不想哭,不想示弱,不想让周锦担心,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这般狼狈不堪。
可满心的委屈与无助,根本压抑不住。
从小到大,所有痛苦都是一个人扛,所有委屈都独自吞咽,所有恐惧都独自承受。
从来没有人在意他难不难过,从来没有人在乎他受了多少委屈,从来没有人在他被父亲打骂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保护他。
今天周锦拼了命护着他,挡下所有伤害,可那些难堪、那些议论、那些深入骨髓的难过,依旧紧紧缠绕着他,无处躲藏。
虞淮静静站着,一动不动,隐忍又脆弱,像一株被风雨摧残过后,独自蜷缩起来的花,安静又让人心疼。
身后的周锦,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目光。
他清晰地看着虞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强忍泪水、拼命压抑情绪的模样,看着他单薄脆弱、满心无助的背影。
心脏密密麻麻地疼,铺天盖地的心疼瞬间席卷全身。
他知道虞淮有多委屈。
知道他不仅仅是害怕,更是难堪、自卑、心酸、无力。
知道他好不容易愈合的心,再一次被狠狠刺痛。
知道他好不容易拥有的阳光,被自己不堪的家庭蒙上一层阴霾。
周锦没有多说多余的话,轻轻迈步,缓缓走到虞淮身后。
没有急促,没有惊扰,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生怕吓到本就脆弱敏感的少年。
他慢慢伸出双臂,从身后轻轻环住虞淮纤细单薄的腰身,力道温柔又紧实,小心翼翼将浑身委屈难过的虞淮,完完全全紧紧拥入自己怀中。
紧紧抱着他,牢牢护住他,将所有不安、难过、无助全都隔绝在外。
宽阔温暖的胸膛紧紧贴着虞淮后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传到虞淮心底,安稳又踏实。
周锦微微低头,下巴轻轻靠在虞淮肩头,温热柔和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白皙纤细的脖颈,周身温柔缱绻的气息将虞淮整个人包裹。
所有不安,所有难过,所有无助,在这个安稳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有了依靠。
“淮淮。”
周锦声音低沉温柔,沙哑又缱绻,轻柔得生怕惊扰到怀里强忍泪水的少年,一遍一遍耐心柔声安抚。
“别怕。”
“什么都不用怕,也不用觉得难堪,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怎么看。”
“他们不懂你的过往,不懂你受了多少苦,不懂你有多坚强,他们随便议论,根本不重要。”
“你的家人如何,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你干干净净,温柔善良,从来都没有半点不好,所有不堪,所有暴戾,所有错误,都不是你造成的。”
“你不用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不用因为糟糕的家人,委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