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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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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入伏之后的热,是带着侵略性的。

太阳从清晨升起就没半分收敛,到了午后两点,更是悬在头顶正中央,明晃晃的日光像烧红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又烫又麻。整个城市像被扣进了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空气被晒得泛起扭曲的热浪,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干涩,连风都停滞不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闷热,裹着人喘不过气。

校门口的柏油路被连续多日的暴晒烤得发软,表层泛着刺眼的油光,踩上去微微发黏,鞋底都能感受到源源不断往上涌的热气。操场的红棕色塑胶跑道更是吸足了日光,踩上去软塌塌的,刺鼻的塑胶味混着热浪扑面而来,站在上面不过几分钟,鞋底就开始发烫,后颈的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衣服黏在身上,闷得人浑身发紧。

路边的香樟树叶都被晒得蔫垂下来,连平日里叫得最凶的蝉,都像是没了力气,鸣声断断续续,有气无力,更衬得整个午后空旷又燥热,连时间都被晒得缓慢凝滞。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是高二年级雷打不动的集体课。

对被试卷和习题压了整整一周的学生来说,这节课本该是难得的放松,可遇上这样的伏天,只剩下煎熬。上课铃声还没完全落下,体育老师已经吹着铁哨,把两个班的学生全都赶到了操场中央集合,黑压压的队伍挤在烈日下,连一片能躲太阳的树荫都分不到,瞬间就响起一片压抑又细碎的哀嚎。

所有人都缩着脖子,尽量往同伴的影子里靠,可头顶的日光太直,连一点阴影都吝啬给予,不过半分钟,额角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后背的校服很快就洇出一小片湿痕。

虞淮站在队伍最外侧的边缘,依旧是离人群最远的位置。

他穿着周锦送他的纯白色纯棉短袖,简单圆领,面料柔软透气,比之前那件洗得发白、磨出薄痕的校服舒服太多。下身是合身的校服短裤,裤脚垂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小腿,在周围被晒得泛红的皮肤里,显得格外干净,也格外单薄。

距离衣柜里无声多出的六件夏装,已经过去了一周多。

虞淮从来没有点破那句 “买小了穿不下” 的温柔谎言,他比谁都清楚,那是周锦费尽心思,为他留足的体面和自尊。他从小在争吵和窘迫里长大,见过太多居高临下的同情、带着施舍的好意,也早就练就了一身尖锐的戒备,可周锦的好,从来都不带半分俯视,不追问他的过往,不窥探他的难处,只是悄无声息地把他缺失的体面,一样一样补回来。

母亲早逝之后,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无休止的谩骂、摔砸、赌债和深夜里的暴力。父亲酗酒成性,赌输了就回家撒气,摔东西、打人是家常便饭,他从小就学会了缩在角落不吭声,学会了把所有委屈和疼都咽进肚子里,学会了不指望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

他习惯了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疼了自己忍着,饿了自己扛着,连生病受伤都不敢声张 —— 家里没有人会在意他疼不疼,只会嫌他麻烦、碍眼。

十七年的人生里,他唯一拥有过的、毫无保留的怀抱和呵护,只来自早逝的母亲。

那点温暖太短暂,太珍贵,在母亲离开之后,就被漫长的黑暗和冰冷彻底淹没,他几乎都要忘了,被人稳稳抱着、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惜,是什么样的感觉。

直到周锦出现。

少年的温柔像春日化雪的风,不疾不徐,不逼不问,只是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把他从泥泞里拉出来,给他干净的衣服,给他安稳的陪伴,给他不用强撑坚强的底气。

虞淮依旧话少,依旧习惯沉默,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卸下了所有对着周锦的戒备。他会默默收下周锦递来的温水,会在对方坐在身边刷题时安静不动,会在对方轻声说话时认真抬头听着,那些对着全世界竖起的尖刺,在周锦面前,全都悄无声息地收了起来。

“都安静!站好队列!”

体育老师洪亮的声音穿透热浪,瞬间压下了队伍里的窃窃私语。他皮肤黝黑,身材结实,手里攥着哨子和成绩记录板,眉头紧锁,半点没有因为天气酷热就放宽要求的意思。

“今天不跑长距离,但热身、折返跑、加速跑一组都不能少。身体真的撑不住的提前举手,别硬撑着中暑晕倒,真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

指令落下,队伍里的抱怨声更重了,却没人敢公然违抗,只能不情不愿地散开,跟着口令开始做热身。扩胸、转体、弓步压腿、活动手腕脚腕,一套标准流程做下来,所有人都已经大汗淋漓,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胸口发闷,头晕乎乎的,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虞淮安安静静地跟着做动作,幅度不大,却每一下都标准到位。

他的体质本就偏弱,常年吃饭不规律,营养跟不上,再加上长期睡眠不足,在烈日下晒不过十分钟,就已经脸颊发烫,呼吸微微急促,太阳穴隐隐发胀。可他习惯了硬撑,哪怕浑身不舒服,也依旧没露出半点异样,只是微微垂着眼,按部就班地完成动作,指尖微微攥着,把不适感全都压在心底。

不远处的周锦,目光从集合开始,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一瞬。

周锦站在男生队伍前排,身姿挺拔端正,哪怕在烈日暴晒下,也依旧没有半分懈怠松散。可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体育老师的口令上,全部都落在角落那个清瘦的少年身上。他看着虞淮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轻轻冒汗的额角,看着他在热浪里依旧站得笔直却略显单薄的身影,心脏一直悬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担忧。

这样的天气,对本就体虚的虞淮来说,太煎熬了。

他怕虞淮中暑,怕他硬扛着不说,怕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受委屈。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他不能贸然把人拉到树荫下,只能全程紧盯,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热身结束,体育老师立刻安排了折返跑训练,以跑道白线为标记,来回冲刺,一共八组,不准放慢速度,不准中途停下。

男生们一个个叫苦连天,却只能磨磨蹭蹭地站到起点,咬着牙开始冲刺。

烈日直直烤在跑道上,脚下的塑胶发烫发软,每一次落脚都有热气往上涌,急停、转身、再冲刺,对体能和关节的负担极大。不过两组跑下来,所有人都喘得面色涨红,汗水模糊了视线,脚步渐渐虚浮,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杂音。

虞淮排在队伍后半段,轮到他上场时,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平静地走到起点站定。

周锦立刻停下了自己的训练,径直站到跑道侧边最显眼的位置,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虞淮身上,手心不自觉地攥紧,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不敢出声提醒,怕引得体育老师注意,反而给虞淮招来麻烦,只能全程紧盯,确保自己能在第一时间反应。

哨声尖锐响起,虞淮迈步冲了出去。

他依旧没有拼尽全力冲刺,只是保持着平稳均匀的节奏,步幅适中,呼吸绵长,不快不慢地跟在中间位置,和之前跑三千米时一样,只按着自己的节奏来,不争先,不落后。烈日晒在他的背上,发烫发疼,不过半分钟,白色短袖的后背就被汗水浸透,薄薄地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却挺直的脊背线条。

一组,两组,三组……

折返跑距离短,爆发力要求高,反复的急停转身,对脚踝的磨损极大。再加上跑道被晒得发软,表面凹凸不平,鞋底极易打滑,比平时更容易崴脚摔倒。

周锦站在跑道边,一颗心越提越高,后背的汗水越冒越多,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极致的紧张。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虞淮的身影,大脑里紧绷着一根弦,随时准备冲出去。

意外,就在最后一组折返、虞淮转身冲刺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他转身的幅度稍大,脚下刚好踩到一块被晒得凹陷发软的跑道面,鞋底猛地一滑,右脚脚踝不受控制地往内侧狠狠一拧。

“唔……”

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从虞淮的喉咙里溢出来,瞬间消散在热浪里。

下一秒,钻心刺骨的尖锐疼痛,瞬间从脚踝处炸开,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钝痛与刺痛交织,顺着小腿一路窜遍全身。虞淮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平稳的步伐瞬间乱掉,重心彻底失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晃去,根本站不稳。

脚踝处完全使不上力气,疼得他浑身发麻,眼前阵阵发黑,别说站稳,就连用受伤的脚支撑身体都做不到,只能不受控制地往下倒。

周围全是跑步的脚步声、同学的喧闹声、体育老师的哨声,没有人注意到跑道中段的意外,更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沉默的少年,正疼得脸色惨白,即将摔倒在滚烫的跑道上。

可周锦注意到了。

从虞淮脚下打滑、脚踝扭曲的那一瞬间,周锦的大脑就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受伤了。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有和身边任何人说一句话,周锦立刻迈开长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虞淮的方向猛地冲了过去。速度快得惊人,带着全然不顾的焦急、后怕与心疼,像一道破风的影子,在虞淮即将重重摔倒在地、用伤脚强行支撑的前一秒,稳稳地冲到了他的身边。

虞淮疼得意识都开始模糊,浑身发冷发颤,脚踝处的疼痛快要将他淹没,只能闭着眼,等待摔倒在地的冲击力。

可预想中的疼痛和狼狈,并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温热、带着薄汗的手臂,瞬间稳稳揽住了他的腰,牢牢托住了他摇晃下坠的身体,不让他倒下,更不让他受伤的右脚落地受力。紧接着,另一只手臂稳稳穿过他的腿弯,没有询问,没有商量,没有给他半点推脱拒绝的机会,周锦直接弯腰发力,干净利落地,将虞淮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公主抱。

在烈日炎炎的操场中央,在两个班近百名师生的众目睽睽之下,周锦弯腰,不由分说,将疼得脸色惨白的虞淮,稳稳地、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里。

动作干脆坚定,却又极致轻柔,每一分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就会颠到怀里的少年,牵扯到他受伤的脚踝,让本就剧烈的疼痛,再加重一分。

虞淮整个人都懵了。

脚踝处的剧痛还在源源不断地袭来,疼得他指尖发颤,可突然落入一个坚实、温热、充满安全感的怀抱,所有的疼痛仿佛都被短暂隔绝,大脑一片空白。他微微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周锦,满眼都是错愕和无措,连呼吸都暂时忘记了。

他被周锦抱在怀里,稳稳地、完完全全地圈在怀抱里。

周锦的手臂紧实有力,揽着他腰和腿弯的力道稳而轻柔,既不会勒疼他,又能将他完完全全托住,不让他有丝毫晃动。他的体温带着烈日下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包裹住他因为疼痛而发冷发颤的身体,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安全感,瞬间将他包裹。

虞淮的脸颊、耳尖、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浓烈的红晕。

他长到十七岁,除了年幼时母亲的怀抱,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更没有在这么多人的目光里,被人这样稳稳抱着。羞耻、慌乱、无措,交织着脚踝处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他下意识地攥紧手指,想开口说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可嘴唇刚动,脚踝就传来一阵更剧烈的刺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堵了回去,脸色又白了几分,眉头紧紧蹙起,眼底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不是委屈,是极致疼痛之下,生理本能的泛红。

“别乱动。”

周锦低沉、焦急、带着满满后怕与心疼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了起来。

和平日里温润舒缓的语气完全不同,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急切和自责,每一个字都透着紧张。周锦微微低头,目光紧紧锁在虞淮惨白的脸上,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发白的嘴唇、眼底泛开的水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疼得他呼吸都发紧。

都怪他。

他就不该让虞淮跟着跑折返跑,就该提前找借口带他离开烈日,就该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不让他受半分伤。现在他的小朋友伤成这样,疼得浑身发颤,他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百倍。

周锦抱着虞淮的手臂,又悄悄收紧了一分,却依旧控制着力道,轻柔得像是抱着易碎的珍宝。他立刻转身,完全无视操场上愣住的同学、体育老师呼喊他的声音,全程目光都牢牢黏在虞淮身上,脚下迈开步子,快步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从操场到教学楼后侧的医务室,全程将近五百米,没有任何遮挡,全部暴露在烈日暴晒之下。

周锦走得很快,只想尽快把虞淮送到医务室处理伤口,缓解疼痛;可他又刻意放慢了步频,放轻了动作,每一步都迈得又稳又平,身体绷得笔直,肩膀纹丝不动,全程都在极力避免任何颠簸、晃动,哪怕自己已经急得心脏狂跳,也绝不让怀里的少年被颠到分毫,牵扯到伤处。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走得这么小心,这么谨慎。

平日里大步流星的步伐,此刻被放得极缓、极稳,手臂始终保持平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自己急促的呼吸、轻微的胸口起伏,都会颠到怀里受伤的人。烈日直直烤在两人身上,滚烫的日光晒得皮肤发疼,周锦的额角、脸颊瞬间布满汗水,顺着下颌线不停往下淌,后背的衣服被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背上,手臂因为长时间负重,渐渐泛起酸软发麻的感觉。

可他半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力道依旧稳得惊人。

他怀里抱着的,是他放在心尖上、舍不得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的人。是从小就没被好好疼过、没被好好呵护过的小朋友。现在他受伤了,疼得脸色发白,他就算再累、再热、再酸,也绝不会松手,绝不会让他再受半分颠簸,半分额外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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