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栖锦 > 第20章 第二十章

第20章 第二十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六月的松江,盛夏的气息已经浓得化不开。

白日里的暑气要到傍晚才会稍稍褪去,夕阳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浓烈绚烂的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天际,云层都被镶上了一层金边,落日悬在远处的教学楼顶,把整个校园都裹在温柔又盛大的霞光里。

风渐渐凉了下来,带着傍晚独有的清爽,吹过操场边的香樟树,树叶沙沙作响,白日里聒噪了一整天的蝉鸣,也变得低沉绵长,少了几分焦躁,多了几分盛夏黄昏独有的静谧。

放学的铃声早已落下,晚自习还未开始,校园里不算安静,却也没有了白日上课期间的拥挤喧闹。

操场上有三三两两结伴散步的学生,有抱着篮球挥洒汗水的男生,有说说笑笑路过的女生,人声隐约传来,隔着一段距离,变得模糊又遥远,像一层朦胧的背景音,衬得操场角落的看台,愈发安静空旷。

此刻,空旷看台的最高处,最偏僻、最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角落,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是虞淮。

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最高一层的台阶上,背靠着身后冰凉的金属栏杆,双腿微微屈起,胳膊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遥遥地望向远方天边的落日晚霞,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已经坐了很久很久。

从夕阳开始西斜,霞光铺满天空,到落日渐渐下沉,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虞淮就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动过,没有起身,没有回过神。

周遭的人来人往,喧闹声响,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把自己隔绝在这个小小的、偏僻的角落,隔绝在所有的热闹之外,独自陷在铺天盖地的、浓稠的迷茫、难过与自我否定里,无法挣脱,无法喘息。

傍晚的风轻轻吹过,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他苍白平静的侧脸,可只有虞淮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底,早已是翻江倒海,被密密麻麻的自卑、难过、迷茫与自我怀疑,填满得密不透风。

这份突如其来、却又根深蒂固的情绪崩溃,不是毫无缘由。

而是源于下午课间,一段无意间听到的对话,源于那些他刻意逃避、却始终如影随形的、原生家庭带来的苦难与伤疤,源于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言说的自卑与不安。

下午课间,教室里喧闹嘈杂,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打闹。

虞淮当时正趴在桌子上,安静地看着书,没有参与周围的喧闹,也没有留意旁人的交谈,直到隔壁桌两个女生的说话声,不大不小,恰好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话题的中心,是周锦。

“周锦也太优秀了吧,成绩永远年级第一,长得又好看,家境还好,性格又温柔,脾气又好,简直就是完美的人啊。”

“对啊,谁能不喜欢周锦啊,又优秀又温柔,不管是谁站在他身边,都会觉得黯淡无光吧,感觉没有人能配得上他。”

“我之前还觉得,他跟虞淮关系也太好了吧,天天形影不离的,可是说实话,虞淮跟周锦比起来,真的差太远了吧。”

“虞淮性格冷冷的,不爱说话,成绩也很普通,而且听说他家里情况特别不好,好像爸爸酗酒赌博,家里乱七八糟的,跟周锦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是啊,周锦就像太阳一样,耀眼温暖,什么都有,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虞淮就像躲在阴影里的人,浑身都是灰暗的,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会玩得这么好啊。”

“感觉虞淮站在周锦身边,真的太不起眼了,完全配不上周锦对他这么好,周锦值得更好的人。”

后面的话,虞淮已经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书本文字,瞬间变得模糊一片,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瞬间凉了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

那两个女生没有恶意,没有刻意诋毁,只是随口闲聊,说出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来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的实话。

而这些实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扎进了虞淮心底最脆弱、最自卑、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不安,瞬间击得粉碎。

其实,这些话,这些差距,这些现实,虞淮比任何人都清楚,都明白。

他从来都不是不自知。

只是他不敢去想,不敢去细究,不敢直面这份血淋淋的差距,不敢承认,自己与周锦之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一般的鸿沟。

周锦是什么样的人。

是天之骄子,是耀眼的太阳,是从小在爱与温暖里长大的小孩。

家境优渥,父母开明疼爱,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没有吃过苦,没有受过委屈,没有经历过那些泥泞不堪、令人窒息的黑暗。

成绩永远稳居年级第一,聪明优秀,耀眼夺目,性格温柔沉稳,待人谦和有礼,身边永远不缺朋友,不缺喜欢,不缺爱意,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都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他的人生,光明坦荡,温暖灿烂,一帆风顺,未来有无限可能,有光明璀璨的前程,有铺满鲜花的道路。

而虞淮自己呢。

他是从泥泞黑暗里,爬出来的人。

他的原生家庭,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肮脏不堪的枷锁。

酗酒、赌博、家暴、争吵、永无宁日的家,不负责任、只会打骂他的父亲,早早离世、留他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的母亲,灰暗不堪、充满苦难与恐惧的童年,刻在骨血里的自卑、敏感、不安、缺爱。

他成绩普通,性格清冷孤僻,不爱说话,不合群,没有朋友,浑身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野草,满身都是灰暗与泥泞,从来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光。

他的人生,充满了苦难、迷茫、不安与未知,他连自己的未来在哪里,都不知道,连自己能不能安稳地活下去,都不确定。

他一无所有,一身泥泞,满身伤疤,灰暗不堪,一无所有。

而周锦,什么都有,耀眼温暖,光明灿烂,像太阳一样。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在光明璀璨的云端,一个在泥泞黑暗的谷底。

本来,这辈子都不应该有任何交集,不应该有任何牵扯。

是周锦,不顾他浑身的泥泞与灰暗,不顾他满身的刺与疏离,主动走向他,靠近他,对他好,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给他温暖,给他偏爱,给他照顾,给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爱意与安稳。

周锦把他能给的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照顾、所有真心,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虞淮。

他给虞淮占最好的座位,给虞淮准备温水和书本,在他难过落泪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纸巾,给他讲难懂的习题,护着他的脆弱,守着他的伤疤,陪着他度过每一段难熬的时光,把他妥帖细致地照顾好,捧在手心里呵护。

周锦的出现,是虞淮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温暖。

虞淮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珍惜周锦,珍惜这份陪伴,珍惜这份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他贪婪地贪恋着周锦的温暖,贪恋着这份安稳,贪恋着周锦给他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周锦离开了他,他的人生,会重新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重新跌回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再也爬不出来。

可越是贪恋,越是珍惜,他心底的自卑与不安,就越是根深蒂固,越是疯狂生长。

他总会忍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他这样一个,一身泥泞,满身伤疤,灰暗不堪,一无所有,原生家庭烂到骨子里,充满了苦难与不堪的人。

真的配得上,这么耀眼、这么优秀、这么温暖、这么美好的周锦吗?

真的配得上,周锦毫无保留的温柔、偏爱与真心吗?

真的值得,周锦把这么多的心思、时间、精力,都花在他的身上吗?

答案,永远都是否定的。

他不配。

他根本就不配。

周锦值得这个世界上,最美好、最优秀、最光明、最干净、和他一样耀眼的人,值得一段光明坦荡、人人祝福、毫无负担的关系,值得更好的、能和他并肩而立、旗鼓相当的人。

而不是他这样,满身泥泞、灰暗不堪、充满了不堪过往、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确定、甚至会给他带来麻烦、带来非议、拖他后腿的人。

他就像依附在周锦这颗太阳身上的影子,只能借着他的光,才能勉强看见一点点光明,一旦太阳离开,他就会重新跌回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给不了周锦任何东西,除了满身的灰暗、不堪、自卑与不安,除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除了可能会给他带来的非议与麻烦。

他什么都给不了。

他根本就不配站在周锦的身边,不配拥有周锦这么好的人,不配得到周锦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温柔。

这些念头,一旦生根发芽,就再也无法遏制,疯狂地在他的心底蔓延生长,吞噬着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自我安慰。

下午课间听到的那些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装镇定,所有的自我欺骗,瞬间击得粉碎。

那些根深蒂固的、刻在骨血里的自卑,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无法摆脱的苦难与伤疤,那些对自己的否定、怀疑、不配得感,那些对未来的迷茫、不安、惶恐,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淹没。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喧闹拥挤的教室,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个人,来到了操场最高处的看台角落。

这个偏僻、安静、不会被人发现、不会被人打扰的角落,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喘口气,独自消化这些汹涌情绪的地方。

他坐在这里,看着天边绚烂盛大的落日晚霞,看着远处热闹的操场,看着身边这个温暖灿烂的世界,心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迷茫、难过、自卑与自我否定。

夕阳越绚烂,晚霞越盛大,就越衬得他,格格不入,灰暗不堪。

这个世界这么美好,这么温暖,这么灿烂,这么光明。

可这些美好,这些温暖,这些光明,都不属于他。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闯入者,站在光明的边缘,看着这一切,却永远都无法真正融入进去,永远都无法拥有这些美好。

他的未来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这辈子,都能摆脱原生家庭带来的枷锁与苦难吗?

他不知道。

他这样的人,真的值得被爱吗?真的配拥有温暖,配拥有周锦这样好的人吗?

他不知道。

满心都是迷茫,都是难过,都是无法挣脱的自我否定,都是深入骨髓的自卑与不配得感。

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鸟,拼命挣扎,却怎么都飞不出去,只能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煎熬、难过与不安,无人诉说,无人能懂。

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虞淮却浑然不觉。

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天边的落日,眼眶微微有些发热,鼻尖发酸,心底又酸又涩,堵得密不透风,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忍着不让自己的情绪崩溃,忍着在这个无人的角落,狼狈失态。

他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难过,所有的自卑与不安。

就算是崩溃,就算是难过,他也只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他这么狼狈、这么脆弱、这么自卑不堪的一面。

尤其是,不想被周锦看到。

他不想让周锦看到,他这么灰暗、这么不堪、这么自卑、这么满身泥泞的一面。

不想让周锦知道,他心底这些阴暗的、自我否定的、不配得的念头。

更不想成为周锦的负担,不想让周锦觉得,他的靠近,他的好,他的偏爱,都给了一个根本就不配的人。

所以他一个人躲在这里,独自承受着所有的情绪崩溃,独自消化着所有的自卑与难过,不打扰任何人,不拖累任何人。

天边的落日,一点点下沉,渐渐隐入远处的教学楼后,绚烂的晚霞,也渐渐褪去了浓烈的颜色,变得柔和黯淡下来,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起来,喧闹声也越来越淡,整个校园,都安静了下来。

虞淮依旧坐在那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整整一个黄昏。

浑身都被落寞、迷茫、自卑与难过包裹着,像一座孤岛,与世隔绝,无人靠近,无人知晓。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躲起来,独自承受所有情绪煎熬的这一个黄昏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疯了似的,满校园地找他。

从教室,到寝室,到图书馆,到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他可能会去的地方。

周锦找了他整整一个黄昏。

下午课间,虞淮突然脸色苍白,一言不发,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没有回来上接下来的课,没有回寝室,没有去他们常去的图书馆,整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

周锦在教室里,看着虞淮空空荡荡的座位,看着他放在桌角,没有带走的水杯和书本,心脏瞬间就紧紧地揪了起来,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慌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