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松江,已经彻底进入了盛夏。
正午刚过,日头正毒,毒辣的太阳悬在半空,毫无保留地倾泻着热浪,烤得整个天地都泛起一层滚烫的水汽,连窗外的香樟树叶,都被晒得蔫蔫地垂着,连蝉鸣都变得慵懒绵长,一声接着一声,慢悠悠地响着,带着夏日独有的困倦与慵懒。
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刚响过。
冗长的铃声在教学楼里回荡了几秒,很快就被此起彼伏的喧闹声盖了过去。课间十分钟,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热闹起来,男生们勾着肩往走廊外走,商量着去小卖部买冰水,女生们凑在一起小声说笑,翻看着笔记,或是趴在桌上小憩,桌椅挪动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可这份热闹,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教室靠窗位置的两个少年。
松江二中的高一教室,采光最好的位置,就是靠窗的这一排。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明亮的玻璃窗,毫无遮挡地洒了进来,落在木质的课桌上,落在整齐摆放的课本习题册上,落在两个少年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空气里弥漫着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燥热的气息,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窗外草木的清香,还有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拂过教室,卷起书页的边角,轻轻晃动着,温柔又安静。
虞淮正趴在课桌上,睡得很沉。
他选了一个最舒服、也最安稳的姿势,侧着脸,将整张脸都埋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干净的侧脸,和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微微绷紧、带着疏离冷意的眉眼,此刻完全舒展开,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冷漠,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柔软与温顺。
他是真的累极了。
连日来高强度的学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高一的课程本就不轻松,期末考越来越近,各科的习题、试卷、知识点铺天盖地而来,身边的同学都在拼尽全力往前赶,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有家可以依靠,有父母兜底,考得不好也没关系,可他没有。他唯一的出路,只有拼命学习,只有考出最好的成绩,只有考上最好的大学,才能彻底摆脱那个烂透了的原生家庭,才能彻底逃离过去的黑暗,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安稳的人生。
他没有退路,只能拼尽全力。
除了学习上的压力,心底里还藏着旁人不知的情绪。前几日父亲闹到学校门口的阴影,虽然有周锦替他挡下了所有风雨,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恐惧、屈辱、不安,还是会悄悄翻涌上来,让他整夜睡得不安稳。
再加上这几日天气闷热,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睡眠很浅,白天还要强撑着精神听课、刷题、背知识点,连日的疲惫、压力、睡眠不足,一点点堆积起来,早就耗光了他所有的精力。
刚才上课的时候,他就已经强撑着困意,熬了整整四十五分钟,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响,老师一走出教室,他再也撑不住,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整理,就直接趴在了课桌上,几乎是头一沾到手臂,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得很沉,很安稳。
或许是身边坐着的人,是周锦。
是那个会替他挡下所有风雨、会把他护在身后、会给他所有温柔与偏爱、让他百分百安心、百分百信任的人。只要有周锦在身边,他就不用紧绷着神经,不用竖起浑身的刺,不用时刻防备着周遭的一切,可以完全放下所有防备,安安心心地、毫无顾忌地睡一觉。
夏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的身上,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他的侧脸、他露在外面的脖颈上。
或许是天气太过闷热,或许是连日的疲惫让他身体发虚,不过睡了几分钟,虞淮白皙的额头上,就渐渐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密的汗珠。
细小的汗珠顺着他光洁的额头,慢慢滑落,有的挂在眉骨,有的顺着鬓角,没进柔软的黑发里,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察觉,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小小的、轻轻的,带着熟睡的安稳,平日里总是微微抿着、没有血色的唇,此刻微微张着一点,透着淡淡的粉色,看起来温顺又柔软,毫无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样子。
整个人都卸下了所有的棱角与防备,像被阳光晒软了的云朵,干净,脆弱,温顺,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想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好好呵护,舍不得惊扰半分。
而在虞淮的身旁,同桌的位置上,周锦正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课间出去打闹说笑,也没有趴在桌上休息,更没有拿出习题册刷题。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身体微微侧着,目光全程,都落在身旁熟睡的虞淮身上,一瞬不瞬,久久没有移开。
周锦的坐姿很轻,很稳,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放轻,生怕发出一点点多余的声响,惊扰到身边熟睡的少年。
他的桌上,摊着一本刚上完课的课本,书页还敞开着,钢笔放在一旁,可他的注意力,却丝毫没有落在书本上,所有的心神,所有的目光,完完全全,都集中在了虞淮的身上。
教室里依旧喧闹,周围同学的说笑声、桌椅挪动声、走廊里的打闹声,清晰可闻,可这些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周锦的世界之外。
他的眼里,心里,此刻只有身边趴着熟睡的虞淮。
再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周锦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微微侧着头,目光温柔而专注,一瞬不瞬地落在虞淮的脸上,眼底的温柔与宠溺,浓得像化不开的温水,几乎要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他已经这样,安安静静地看了虞淮很久很久。
从虞淮下课撑不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从虞淮的身上移开过。
周锦看得很仔细,很专注,像是要把少年熟睡的模样,一笔一划,都刻进自己的心底。
他看着虞淮完全舒展开的眉眼,看着他褪去所有冷漠与防备后,温顺柔软的模样;看着他长长的、像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暖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着他微微泛红、透着淡粉的唇瓣;看着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柔软的发顶;看着他均匀绵长、轻轻浅浅的呼吸。
阳光落在虞淮的脸上,暖融融的,把他白皙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
周锦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点点,缓缓地,拂过虞淮的眉眼、鼻梁、唇瓣、下颌,每一寸,都看得格外专注,格外认真,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珍视无比。
眼底的偏爱与宠溺,毫无保留,满满当当,藏都藏不住。
他是真的,舍不得移开目光。
看多久都看不够。
平日里在学校里,虞淮总是清醒着的。他大多时候都是安静沉默,低头看书刷题,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很少完全放松下来,很少露出这样毫无防备、温顺柔软的模样。
只有在睡着的时候,只有在他完全放下所有防备、百分百安心信任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柔软、脆弱、温顺的一面。
这样珍贵的、只展露给他一个人看的模样,周锦怎么舍得移开目光,怎么舍得错过半分。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陪着身边熟睡的少年,不打扰,不惊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用自己的目光,温柔地包裹着他,守护着他这片刻的安稳与沉睡。
周锦看得很清楚,虞淮是真的累坏了。
这些日子,虞淮的辛苦、压力、疲惫,他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他知道虞淮的要强,知道他不肯输,不肯落后,知道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学习上,没日没夜地刷题、背书、赶进度,哪怕累到极致,也不肯说一句累,不肯停下来休息半分。
他也知道,前几日虞淮父亲闹到学校的事情,看似已经解决,可还是给虞淮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夜里他好几次察觉到,虞淮睡得不安稳,会轻轻皱眉,会在梦里微微发抖,白天却依旧强撑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不想让他担心。
这个少年,总是这样,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的辛苦、压力、委屈与不安,习惯了硬撑,哪怕累到极致,也不肯轻易展露脆弱,不肯轻易依赖别人。
只有在睡着的时候,只有在他身边,才会卸下所有的硬撑,露出这样疲惫又柔软的模样。
周锦的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一点一点,蔓延至整个心脏。
他多想替虞淮扛下所有的压力,替他分担所有的疲惫,多想让他不用这么辛苦,不用这么要强,不用时时刻刻都在硬撑,多想让他可以永远都这样安心、安稳、无忧无虑,不用被任何事情困扰。
可他也知道,虞淮的骄傲,虞淮的要强。
他不能强行替他做决定,不能打乱他的节奏,只能默默陪在他身边,在他硬撑的时候,给他足够的陪伴与支撑;在他疲惫睡着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守着他,护着他这片刻的安稳,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惊扰到他。
就在周锦满心满眼都是心疼与温柔,静静看着虞淮熟睡的模样时,他的目光,轻轻落在了虞淮光洁的额头上。
那里,正渗着一层薄薄的、细密的汗珠。
细小的汗珠挂满了虞淮的额头,有的顺着眉骨慢慢滑落,有的沾在鬓角的碎发上,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因为睡得太沉,虞淮丝毫没有察觉,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头,像是被闷热的汗水扰得有些不舒服,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却没有醒过来,依旧陷在熟睡里。
看着虞淮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周锦的眼神,又柔了几分,心疼更甚。
天气这么闷热,他睡得这么沉,出了这么多汗,肯定不舒服。
周锦的动作,放得极轻、极缓,轻到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连指尖的动作,都小心翼翼到了极致,生怕哪怕一点点轻微的动静,都会吵醒身边熟睡的虞淮。
他没有丝毫犹豫,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慢慢伸到自己桌肚的书包旁,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放在桌上,身体连动都没有大幅度动一下,只是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身,全程目光,都紧紧落在虞淮的脸上,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惊扰到他。
他的动作慢到了极致,稳到了极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放得不能再轻。
很快,周锦就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轻轻拿出了一包全新的、干净的纸巾。
是他平日里一直随身携带的,柔软无香的纸巾,没有任何刺鼻的气味,不会刺激到虞淮,也不会因为气味,吵醒熟睡的少年。
他捏着纸巾包,动作依旧轻得不能再轻,缓缓抽出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捏在自己的指尖。
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全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安静得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周锦捏着叠好的、柔软干净的纸巾,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朝着虞淮额头的方向,伸了过去。
他的动作,慢到了极致,轻到了极致。
手臂抬起的幅度很小,很稳,指尖捏着纸巾,一点点靠近虞淮的额头,目光全程专注而温柔,紧紧盯着虞淮的脸,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呼吸重了一点点,都会吵醒眼前这个睡得安稳的少年。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卷起虞淮额前的碎发,也卷起周锦的袖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温柔又静谧。
周围的喧闹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锦的指尖,捏着柔软的纸巾,终于轻轻、轻轻地,贴在了虞淮光洁的额头上。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像夏日的风轻轻吻过,温柔得不像话,没有用一丝一毫的力气,生怕碰疼了他,生怕惊扰了他的睡梦。
他捏着纸巾,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一点点、慢慢地,擦拭着虞淮额头上,那些细密的汗珠。
从额头的正中,到眉骨,到鬓角,一点点,擦得格外仔细,格外认真,格外专注。
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极柔,小心翼翼,珍视无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不敢有半分粗鲁,半分懈怠。
他的目光,全程专注地落在虞淮的脸上,眼底的温柔与宠溺,浓得化不开,满满当当,全是藏不住的偏爱。
手下的动作轻而稳,一点点擦去少年额头上的汗珠,把那些沾在皮肤上、鬓角碎发上的细汗,都擦得干干净净,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