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直美被谷崎润一郎从门口叫走了,说是要去楼下搬新到的档案纸。
国木田终于把笔记本合上,把钢笔插回口袋,朝在下的桌面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好像救助一只猫是需要向猫本人正式交代的公务,然后他也走了。
最后只剩下太宰治。
他从窗边转过身来,夕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映成暖橙色,另半张埋在阴影里。
他就这么看了在下片刻,然后放缓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猫听:“每个人都会捡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回来。要是你愿意,可以待一阵子——这里没人会踢猫。”
然后他忽然换上一种更轻佻的、几乎是戏谑的语调补了一句:“不过我劝你别太信任人类,毕竟人是会变的,猫也会。对吧?”
在下没有回答,不需要回答。
他把手重新插进风衣口袋,朝门口走去。
经过桌前时,用只有猫才能捕捉到的声量,低的几乎听不见——
“第二回咯。”
然后他走出了门,风衣的下摆擦过门框上的磨砂玻璃,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在下把下巴搁在国木田那件已经揉成腌菜的外套上,闭上眼睛。
与谢野贴上的纱布很紧,但压住了伤口,比之前在街头任由冷风直吹要舒服得多,咖啡机又自动咕噜噜地响了一阵,把几滴刚煮好的浓缩咖啡漏进玻璃壶里。
有人在走廊尽头搬东西,纸箱磕在地上的闷响。
直美在楼下和哥哥拌嘴,笑声很尖,穿透楼板传上来,被距离滤掉了几分尖锐,只剩下一层融融的暖壳。
这不是苦沙弥家的廊下。
没有竹凉席,没有夏天的蚊香,没有女主人端来的冷饭和鱼汤,也没有那些在书斋里扯着嗓门互骂“愚钝”的清谈客。
可是这个地方也有自己的体温——不是一碟鱼汤的体温,而是更厚实的东西,不是刻意的迎合,是所有人自顾自做事时不经意的共存。
在这种地方,一只猫可以被放在桌上,也可以默不作声。
在下把鼻子埋进国木田外套的褶子里。
洗衣液的香味早就被体温焙干了,剩下的是棉布本身的、干燥而洁净的气息。
在下来了这个世界这么多天,第一次在某处安稳地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