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因为想起那个蠢主人而鼻子发酸。
真是没出息。
一个被自己学生背后嘲笑“消化不良的脸”的英语教师,一个在书上睡着把口水流到讲义上的庸人,一个连猫掉进水缸里淹死了都不知道的迟钝鬼——在下想他做什么?可是猫这种东西偏偏就是这样。
它记得榻榻米的纹路,记得早饭时碗里蒸鱼的热气,记得主人用毛笔写字时砚台里飘出的墨香。
人类说猫薄情,那是人类不懂猫。
猫的深情不在脸上,猫的深情在肉垫里——在那些踩了两年、每一步都记得的旧地板纹路里。
在下的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
好了,感伤到此为止,太阳还这么好,不如想点别的,比如——那只三花猫。
关于那只三花猫,在下有很多疑问。
它为什么用“吾輩”自称?它为什么在雨夜站在排水沟边看在下?它为什么问“你是什么”而不是“你是谁”?
最奇怪的是,它身上的气质完全不像一只猫——老黑说“那只猫不是猫”,在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可是,不是猫,又是什么?是人变的?是有异能的人变的?如果老黑说的那些故事不是夸张——这个世界确实有能变成白虎的人类——那么有谁能变成三花猫,似乎也不奇怪。
可是,如果它真的是某个人变的,那个人是谁?变成猫的目的是什么?而且最关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在下?为什么一只在横滨街头混饭吃的普通野猫,会被这样一只三花猫反复盯上?
在下的胡须被一阵微风吹得轻轻一颤,眼皮子快要完全合上了,阳光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就在这个半梦半醒的边缘时刻,一只猫落在屋顶上——它来得几乎没有声音,但身为同类,再轻的脚步也识得体型压上老朽油毡时那极细微的塌陷。
在下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三花猫。
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屋顶的另一端,离在下大约三尺。
站姿端正,四足并拢,尾巴安静地盘在身侧,尾尖那撮白毛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珠光。
它今天没有站在雨里,阳光照在它身上,三色的毛显得格外清晰——黑是浓墨,白是初雪,橘是秋柿晒干之后那种深沉的、带着暖意的红。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看着在下,但今天它没有发问。
在下也没有说话。
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松下来,说不清为什么,这一次见到它,在下心里那股警惕和恐惧比上次淡了很多。
也许是因为天气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一切危险都不至于立刻降临;也许是因为它出现的姿态太过安静——没有逼近,没有俯视,只是在三尺之外安静地趴了下来,四腿收在身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和在下一样,把视线投向女儿墙外的那片横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