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在这里等我,”季灵汐松开齐怀瑾的手,站起来,整了整被河风吹乱的头发,“我去买几个回来。”
齐怀瑾看着她,点了点头。“去吧,”他说,“我在这等你。”
季灵汐转身,朝桥头那个卖鲜肉饼的摊位走去。脚步先是快的,裙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绣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像是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她走了几步,忽然慢了下来。
跑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要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好像她跑得慢了,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说不清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从身后扑上来,一口咬住她的后颈。可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只有河面上漂着的花灯,只有桥那头坐在石墩上、盖着薄毯、等着她的——他。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太完美了。
月亮是圆的,河水是静的,花灯是她亲手放的,每一盏都带着她的祈祷和祝愿。他坐在那里,坐在石墩上,身上披着她出门前亲手系好的披风,月光把他照得像一幅画,画里的人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
她没有嫌弃那盏旧了的、褪了色的、折了翅膀的鸳鸯灯,反而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扑进他怀里,把眼泪蹭了他一领口。他也没有嫌弃她哭,只是伸出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一样。这一切都太美好了。
美好的像是假的,像是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什么都有,有他,有灯,有月亮,有河水,有那包还没买到手的、热乎乎的、刚出炉的鲜肉饼。可她怕。她怕这个梦太短,天一亮就醒了;怕这个梦太好,好到老天爷都觉得不公平,要把她的什么东西收回去;怕她太高兴了,高兴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些她压在心底的、盖了盖子的、上了锁的、以为藏好了就永远不会跑出来的东西,会趁着这个完美的夜晚,偷偷地从那个盒子缝里钻出来,爬到她面前,对她说——你不配拥有这些。
她回过头。桥那头,柳树下,齐怀瑾还坐在石墩上。他的背靠着那棵大柳树,披风的领口被她系得严严实实的。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柔和的光,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这月光落在了他眼睛里,怎么都不肯走了。他正看着她,满眼含笑。
季灵汐看着他的笑,心里那些莫名其妙的、乱糟糟的、她理不清也不想理的念头,忽然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按了下去,不再翻涌了。她回报了他一个微笑。那个微笑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弯成一道浅浅的、温柔的弧线。那弧线里的意思是——好,我去去就回。
她转过身,继续朝月饼摊走去。这一次没有跑,脚步稳稳的,不急不慢的,和平时一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和桂花的甜香,吹在她微微发烫的脸上,很舒服。她把那些让她心慌的东西压在心底,压在那个上了锁的盒子里,把钥匙藏在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走到摊位前,老头正在用油纸包月饼,热油渗过纸面,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她排了一会儿队,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到她的时候,她对老头说“要六个”。老头应了一声,从炉子里夹出热腾腾的月饼,一个一个地包进油纸里,包得方方正正的,用纸绳系好,打了一个十字花。她付了钱,接过那一包热乎乎的、烫手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月饼,转过身,朝桥上走去。
月光照着她的路,河面上的灯影在她的脚边轻轻晃动。她走得很快,快到手里那包鲜肉饼的热气被风吹得向后飘,快到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流动的、像是追不上她的形状。
她走到桥中间——她看见了齐怀瑾。他站在河岸边,不在坐在石墩上,是站着的。他一只手扶着那棵大柳树,手指扣着粗糙的树皮。他的身体微微弯着,佝偻着,像是如果不扶着那棵树,他就站不稳了。他的背弓着,肩膀缩着,呼吸的节奏不对,太急了,太重了——她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他不会无缘无故从石墩上站起来,不会无缘无故佝偻着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来。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或者是——谁。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面前。柳树下,月光里,河水边,一个人跪在那里,跪在他面前。一个女人。一个侧脸的弧度都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那个女人正跪在齐怀瑾面前,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怕。月光照着她的脸,照着她左眼下那颗红豆大小的、鲜红的、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泪的痣。
季灵汐站在桥上,手里那包刚出炉的鲜肉饼还烫着,热气透过油纸渗出来,烫着她的掌心。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颗痣,看着齐怀瑾扶在树干上、颤抖的手臂,看着他佝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来的背。她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她开始跑,她也不知道自己跑过去要说什么,要做什么,要面对什么。她只知道,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身子,扶着树干,站不稳了。她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