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怀瑾重新接手几间铺面的管理后,日子变得规律了许多。
周掌柜每隔三五日便会来府上一趟,带着厚厚的账本,坐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小半个时辰。他说话不急不慢,条理清晰,哪间铺子进了什么货、出了多少、银钱出入几何,一笔一笔地报给齐怀瑾听。齐怀瑾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碗,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问在关节上。周掌柜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把账本留在桌上,说一句“大少爷慢慢看,不着急”,然后躬着身子退出去。
齐怀瑾会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有时候一页要看上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数字上慢慢地移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算着什么,又像是在想着什么。
季灵汐有时候会端着茶进来,看见他看账本的样子,便不出声,把茶轻轻放在桌角,转身要走。齐怀瑾会抬起头,看她一眼,说一句“坐一会儿”,她就坐下来,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地绣着,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着,一个看账本,一个绣花,偶尔目光撞在一起,笑一下,又各自移开。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页的声音和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可齐怀瑾心里一直有一件事放不下。他想去铺子里看看。不是不相信周掌柜的账本,而是有些东西,账本上看不出来。染布坊的染缸是不是该换了,银号的伙计待客是不是周到,船坞的货仓是不是真的收拾利索了——这些事,坐在书房里翻账本是看不出来的。他得亲自去,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脚走一走,才知道那些铺子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好些日子,只是他的身体一直不太争气。有时候觉得好一些了,想着明天去吧,可到了第二天,不是咳得厉害了,就是浑身没力气,连床都起不来。他就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按到心里更深的地方,等下一次觉得身体松快些了,再拿出来想一想。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
季灵汐嫁到齐府,已经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九十多个日夜。她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这间正房、小厨房、正屋给公婆请安的那条路,偶尔去花园里走走,也走不远,怕他需要她的时候找不到人。她没有出过门,一次都没有。
她离开京城六年了,六年前她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如今回来了,三个月了,她连府门都没有迈出去过。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去看看,看看京城变成了什么样子。她从来不说,从来不提,每天笑盈盈地在他面前忙来忙去,好像这间屋子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可他心里清楚,不是她不想出去,是他把她困在了这里。因为他的身体,因为他的病,因为他连走几步路都要人扶着、连坐马车都要担心会不会颠簸得咳起来——她被他“囚禁”在了这个家里,心甘情愿地、毫无怨言地、甚至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被囚禁了。
一阵愧疚袭来,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慢慢地涨上来,漫过胸口,漫过喉咙,漫得他喘不上气。不是咳嗽的那种喘不上气,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压了一块石头的窒息。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把那阵愧疚压下去了一些,可它没有走,它还在那里,沉甸甸地坠在心底,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越来越重。
这一日,齐怀瑾觉得身体松快了一些。
早上起来的时候,咳嗽比平时少,胸口没有那么闷,下床的时候腿也不那么软。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秋日的天空——高远的,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几缕薄云挂在天边,白得发亮。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秋天特有的、干燥的、让人想出门走走的暖意。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见季灵汐正坐在桌边替他整理药包。她把今天要吃的药分成了几份,用纸包好,一份一份地码在桌上,动作熟练而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无数遍、已经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汐儿。”他叫她。
季灵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手上还拿着一个药包,手指捏着纸包的边角,等着他说话。
齐怀瑾走到她身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动作比从前稳了一些,坐下的时候没有扶桌沿,也没有喘。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可那里面有温柔,有心疼。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轻快的、像是被阳光晒过之后的暖意,“我们出府走走吧。”
“好啊!”她脱口而出这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语气是轻快的,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可这两个字说完之后,她的目光从齐怀瑾的脸上移开,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骨节还是那样分明,手背上的青筋还是那样清晰。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的脸上,移到他那张虽然比从前有了一些血色、却依然清瘦得让人心疼的脸上,移到他的嘴唇上——那层血色还在,可她知道,那是他今天早上喝了热粥之后才有的,如果到了外面吹了风,不知道会不会又变得苍白。
那点亮光在她的眼底闪了闪,像是风中的烛火,被什么东西吹了一下,晃了晃,暗了一些。
“还是不要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不想让他听出来的、可怎么都藏不住的失落,“你身子刚刚有点起色,还是不要太劳累了。你要是觉得闷,我们就在花园里逛逛,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我昨天去看了一眼,黄的那几朵开得可大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低到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药包,把包好的药包一个一个地码进药匣子里,码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像是怕码不齐就会有什么坏事发生一样。她的手指在药包上按了按,又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齐怀瑾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个被压下去的东西又涌了上来,比方才更猛,更凶。那不是愧疚了,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心疼,是怜惜,是一种“她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连让她出去走走都给不了她”的、深深的、无力的自责。
他伸出手,覆在她还在码药包的手上。他的手还是凉的,可那凉意不再像从前那样刺骨,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秋天溪水一样的、带着几分清冽的凉。
“我不闷。”他说,声音很轻,“倒是你,”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那层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自从三个月前进了府门,你都没有出去过。”
季灵汐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可她的手指不再码药包了,它们停在那里,捏着最后一个还没放进匣子里的药包,捏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你离开京城六年了,”齐怀瑾的声音继续着,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斟酌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出来的事情,“你不想到处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