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片死寂。
斯塔尔的指尖缓缓抚过几乎穿透床板的笔画。
“你已经写了名单了,为什么还要刻在床板上?”片刻,艾露里问道。
“每一划相当于一条命。”
马休苦笑道。
“我真的好几次都想放弃了,每到那时,就会想起我身底下还有四十九个魂灵……我是被他们托举起来的。”
他转过身,郑重地看着斯塔尔。
那眼神非常疲惫,却也透着不可动摇的决心。
“‘凡我见证的,我都将记录;凡我记录的,我都将使其公之于众。’这是当上记者那天,我立下的誓言。”
他是记者。
所以,他一直在见证,一直在记录。
他希望……这里发生的事被更多虫看到。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如果是这个雄虫的话……或许可以做到。
马休抬起头,看着坐在上铺的斯塔尔。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斯塔尔从床上翻下来,与他面对面站着,“你说。”
“帮我把本,还有笔记送出去。”马休把笔记塞到斯塔尔怀里。
这个笔记本很小,但斯塔尔却觉得它重如千斤。
“本先不提,这份情报非常重要,你真的打算托付给我吗?”
“我相信你。”马休说,“虽然雄虫这个群体,怎么说呢……唉。”
他欲言又止,一脸嫌弃。
斯塔尔完全能理解,恨铁不成钢地拍拍马休肩膀。
别说了,懂得都懂。
“但你不一样,我看得出来。冒这么大风险,要么脑子有问题,要么就真的想搞个大的。”
斯塔尔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我发誓,我会揭露真相。”斯塔尔顿了顿,“我可以向你行誓言礼。”
马休摆了摆手,“那就不必了,我受不起。”
证据和证人都有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办法出去。
外面有守卫,监控也是24小时开启。
斯塔尔通知外面的下属进行骇入的话,也得用一段时间。
本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斯塔尔暂且稳定了他的精神海,但虚脱状态下别说跑路,坐起来都费劲。
斯塔尔把担忧说与马休听,马休立刻就给出了解决方案:
“停尸间有扇门,直通后方的坟场。把本伪装成尸体,就能把他送出去。”
“那你知道停尸间在哪吗?”艾露里问。
“就是那天你看到的门,里面就是实验室和停尸间。那是整个矿场的禁区。”
斯塔尔一直没有说话,他在翻看那个笔记本,指尖在那些名字上轻轻划过。
听到这里,他合上本子抬起头。
“守卫很森严?”
“需要通行证。强行破门会触发警报,到时候我们都会被打成筛子。”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小哑巴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大眼睛在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他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气氛很严肃。
斯塔尔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床架,他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构建着整个矿区的建筑结构图。
破门会触发警告,那就不破门了。
搜守卫的身,让兰斯洛从外面骇入,或者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我有办法。”
几秒钟后,斯塔尔睁开眼睛。
“明天,你帮我个忙。搞个大动静。把监工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越乱越好。”
“大动静?”马休咽了口唾沫,“你是说……暴动?”
“暴动风险太大,只要给他们制造足够的混乱,我就有时间去把那扇门弄开。”
“那你呢?”马休看向艾露里,“这位……保镖大哥?”
“他跟我一起。”
斯塔尔拍了拍艾露里的肩膀。
“顺带一提,他不是我的保镖,是我的雌君。”
“?!”马休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大佬,没有虫会带自己的家属来查案的。”
“我乐意,有意见?你去跟雄保会举报我。”
活了二十年,马休没见过这么厚脸……特立独行的雄虫。
小哑巴挤到他们中间,比比划划,他在问自己能做什么。
虽然他们的交流他没听懂,但有一件事他是明白的,就是斯塔尔需要帮助。
斯塔尔看着他,笑了,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小孩光滑的额头。
“有啊,小孩子这个时候就是要回去睡觉。小心以后比我还矮。”
小哑巴举起手,刚要反驳,脚底突然一空,艾露里把他举起来,塞回通风管道。
“听阁下的话。”
小哑巴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还是老老实实爬了回去。管道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没了动静。
斯塔尔回过身,发现马休正直勾勾盯着他。
“那什么,大佬……您之前说的那个,家里有矿……”
“是真的。”
“五险一金……”
“不是我先前说的那种意思,比那要好。”
马休吞了吞口水,那种想抱大腿的心情蠢蠢欲动。
“你真的是诗蒂诺家族的?专门出画家音乐家的那个男爵家族?”
斯塔尔撇撇嘴,知道的还不少。
“出什么艺术家都跟我没关系。”
他这话说得其实很暧昧,关于出身,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马休权当他默认了,职业病瞬间大爆发。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跟我透露一下十几年前那场刺杀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夜之间怎么什么新闻都没有了?好歹也是事关……上面那一位。”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他恨不得从斯塔尔这儿挖个大的。
十几年前?刺杀?
艾露里好奇地转向斯塔尔,却见他的表情阴沉了一瞬,随后再度换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快得像种错觉。
斯塔尔轻飘飘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说着,他重新躺回那张硬邦邦的上铺,任由马休在下面不停追问,也不再回答。
疏导产生的眩晕感依旧存在,但他现在的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因此,他格外不愿意在此刻、在此地、在艾露里·洛维利面前提起那件事。
唯独那件事不可以。
他逃避似地阖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