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去以后,春天并不会立刻变得温柔。风里仍旧有寒意,树枝也还没有完全抽芽,可人已经能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开始。
课程表换了新的。
窗外的光也变了。
而他们之间,也开始有了关于未来的对话。
春寒未尽,北京的风还带着一丝料峭。
沈一冉拎着笔记本走进教学楼时,楼道里已经贴上了春季课程安排表。纸张崭新,边角还没有被路过的人蹭卷。她站在公告栏前,目光从上往下一行行扫过去。
《微分几何》。
《点集拓扑》。
《抽象代数》。
《概率论选讲》。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扇沉重的门。
沈一冉用指尖轻轻划过表格下方那串细细的选课编号,心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隐隐的兴奋。
大三下学期了。
这个事实在某些瞬间会突然变得具体。
比如她发现自己开始频繁搜索研究生项目。
比如老师在课上提到“以后如果你们做研究”。
比如同学们聊天时,从“这门课会不会挂”慢慢变成“你想保研还是出国”。
她知道,自己也要开始认真准备了。
不是模糊地想一想。
而是真的要收集项目,查学校,准备成绩单、语言考试、推荐信和研究兴趣陈述。
未来这个词,终于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到了她桌面上。
第一节《微分几何》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曲面、切空间和联络。
沈一冉坐在第三排,握着笔,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大一那年,在飞机上翻《数学分析》的自己。
那时候她还会因为实数完备性证明没写稳而紧张,回福州的航班上,身边坐着一个她还不认识的摄影老师。
现在,她已经走到了这里。
她仍然会紧张,会怕自己不够好,会在新的课程前感到头皮发麻。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往更深的地方走。
而这一次,她没有想逃。
她甚至有点期待。
午后回到公寓时,阳光正好。
窗边那张小桌上堆着沈一冉的教材和笔记本,旁边还有林亦琛放着的几卷画纸。客厅角落里多了几只木框和颜料盒,是他春节后陆续搬过来的。
沈一冉坐在窗边,刷完当天的课程任务,又把选课系统里几门课的时间核对了一遍。她正要起身去洗水果,林亦琛从外面走进来。
他一手托着相机,另一只手递给她一张名片。
“给你看个东西。”
沈一冉接过来。
名片有些旧,纸面微微泛黄,上面印着一个名字。
林远之。
下面是山西某个小镇的地址和电话。
“这个人,我以前拍过一次。”林亦琛说,“山西的一位老画家,住在一座三合院里。院墙上爬满葡萄藤,春天过去刚好。”
沈一冉抬头看他:“你想再去拍他一次?”
林亦琛点头,又很快摇了一下头。
“这次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画他。”
沈一冉微微一怔。
林亦琛把相机放到桌上,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春天的光落在他肩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比平时更安静。
“我以前总是用照片记录。”他说,“很快。看到某个瞬间,按下快门,它就被定格了。”
沈一冉安静听着。
“可是春节之后,我总觉得,有些东西不应该那么快。”林亦琛继续道,“有些人的状态,是会在阳光和风里慢慢变化的。照片太迅速,我想换一种速度看他们。”
“所以你想画他和他周围的光?”
“嗯。”
沈一冉低头看着名片上的地址。
山西小镇。
老画家。
三合院。
葡萄藤。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个缓慢展开的画面。
她想了想,抬头问:“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林亦琛显然怔了一下。
“你想去?”
“嗯。”沈一冉点头,“我想看看你怎么用另一种方式记录人。”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而且我这学期还没正式进入崩溃期,三月中旬应该能挤出两天。”
林亦琛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来。
“当然可以。”
“那我需要做什么?”
“带厚衣服。”他说,“山西那边风会冷。”
“还有呢?”
“带一本书。”林亦琛想了想,“你坐在院子里看书,会很适合被画进去。”
沈一冉立刻看他:“你是去画老人,还是去画我?”
“都可以。”
她耳根微红,低头把名片放到桌上。
“林老师,创作不要太贪心。”
“嗯。”林亦琛笑,“尽量克制。”
晚上吃饭时,沈一冉忽然提起出国读硕士的事。
那天他们吃得很简单。
一碗番茄牛肉汤,一盘青菜,还有林亦琛煎的小黄鱼。厨房灯光暖黄,窗外天已经黑下来,楼下偶尔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声音很快远去。
沈一冉夹着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想,要不要申请出国读硕士。”
林亦琛的筷子轻轻一顿。
很短。
几乎察觉不到。
但沈一冉还是看见了。
他很快恢复如常,抬头看她:“你想去哪儿?”
沈一冉低头拨了拨饭粒。
“还没完全定。”她说,“可能是英国或者美国。英国项目短一些,美国选择多一点。有些学校课程设置更偏应用,也有和数学建模、数据科学结合的方向。”
她说得很理性。
像是在分析一个学术路径。
可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我不是为了逃离。”她补充。
林亦琛看着她。
沈一冉继续说:“我只是……有点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这句话她在纳帕谷说过一次。
那时候是在壁炉旁,窗外是冬天的葡萄田,气氛柔软得像可以暂时不考虑现实。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们回到了北京。
回到课程、申请、家庭和真实时间表里。
这个念头一旦放到餐桌上,就变得更具体,也更难轻飘飘地带过。
林亦琛放下碗,认真看着她。
“我明白。”
沈一冉抬头。
“你本来就应该去更广阔的地方。”他说。
这句话没有犹豫。
也没有勉强。
沈一冉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你真的这么想?”
“嗯。”
“不会觉得太远吗?”
“会。”
他答得很坦诚。
沈一冉怔住。
林亦琛看着她,声音低了些:“远当然会远。我也当然会舍不得。但这不是你要不要去的理由。”
她没说话。
“你想去,是因为你看见了更多可能。”他说,“我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让你的世界变小。”
沈一冉低下头,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你会陪我准备吗?”
“会。”
她抬起头,像是怕自己显得太依赖,又立刻补了一句:“托福口语很难,我可能会很崩溃。”
林亦琛拿起旁边桌角的词汇书,随手翻了一页。
“我可以装考官提问你。”
沈一冉笑了一下:“你确定?你英语口音会不会把我带偏?”
“我可以负责稳定发挥。”
“稳定地带偏?”
“稳定地陪你练。”他把书合上,放到她桌角,“而且我还可以帮你录视频,模拟面试。”
沈一冉看着他:“你不会太忙吗?”
林亦琛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是我每天都要面对的长期项目。”
沈一冉怔住。
随后忍不住笑了。
“长期项目?”
“嗯。”
“有结题时间吗?”
“没有。”他说,“无限期。”
她低头笑,心头却一片温热。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好。”
这个“好”很轻。
却像是两个人一起在未来地图上,郑重地落下了第一枚标记。
他们是三月中旬去山西的。
从北京坐高铁到太原,再转车去小镇。车窗外的景色一路从城市高楼变成平原、山脊和低矮村屋。初春的北方还没有完全绿起来,土地是沉稳的灰褐色,远处山坡上有零星的树,枝干瘦而清晰。
傍晚时分,车驶进小镇。
天边挂着一抹浅金色霞光。
山道弯弯,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尘土和冷意。村屋大多低矮,墙面干净,有些门框上还贴着过年留下的春联残边,红纸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老画家林远之住在镇子尽头的一座旧宅里。
那是一座三合院。
屋檐低,门框旧,院墙上果然爬着尚未抽芽的葡萄藤。风铃挂在门下,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远之七十多岁,留着灰白胡子,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棉袄。见到林亦琛时,他眯着眼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你就是那个用光拍静物的小伙子。”
林亦琛也笑:“林老师还记得我。”
“记得。”老人摆摆手,“你当时在我院子里拍一个旧茶壶,拍了快半小时。我还想,这小伙子是不是有点傻。”
沈一冉没忍住笑了。
林亦琛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一本正经,“只是觉得林老师很会观察。”
林远之看向她:“这是?”
林亦琛顿了一下。
“我女朋友,沈一冉。”
这几个字说出口时,很自然。
沈一冉心里轻轻一动。
老画家笑着点头:“好。学什么的?”
“数学。”
“数学好。”林远之说,“画画也要数学。透视、结构、比例,没有一样逃得掉。”
沈一冉立刻对这个老人多了点好感。
林亦琛看着老人,说:“这次不只是想拍,想画。”
林远之挑眉:“你不拍照片了?”
“也拍。但主要想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