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仅不杀妖，反而放妖，甚至不惜耗费法力无尽来筑造庇妖阁之宝地！

“这一遭，你算走完了。人皆有来世，可你恐怕不知，一人皆有三世，要等三百年才有下一世。三世走完，便不再入轮回。”

“已走完的，乃第几世？”

“你刚走完的，正是第一世。”老桥妖慈眉善目地笑着，“人常道，好人有好报。你既做尽善事，自然有好处。”

“什么好处？”

“说吧，第二世，你想要什么？”

叶淮挑眉，“我说什么，你便给我什么？若我要家财万贯呢？”

“家财万贯不算难，就连帝王之位也可坐。只不过，美事不可贪多。你许三愿便罢。”

叶淮本将信将疑，可听了这话，倒真的思忖起来。

“我要下一世，再与雨妖素禾无关。”他眼睛望着远方，淡淡吐出这几个字。

那老桥妖却摸着白须摇头，“不可，不可。”

“老人家，您方才不是亲口说，帝王之位也坐得？”叶淮无奈反笑，心想，这老桥妖果然是安慰他才出此言。

“你要发财、要当皇帝，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我都可以满足你。”老桥妖叹口气，“可你方才那一愿，却妄图干涉他人因果，老夫恕难从命。”

叶淮彻底收起了笑脸。

他本想着，这一世，已让素禾为他所累。而三百年后，她早该将他忘了，有何苦再引她伤心执念？不如两不相扰，从此再无瓜葛。

如今看来，却是不成了。

“第一愿已废，你还有两愿。”桥妖在一旁提醒道。

“那么，第二愿，我要来世再不做捉妖师。便做个船夫吧，傻气一些就更好了，但愿笑口常开。”

“还有一愿。”

叶淮低头，沉吟片刻。

“第三愿，愿来世……不误世间女子，孤身终老。”

桥妖瞪圆了眼睛，微微吃惊地看向叶淮。最终，他点点头，重新化作桥身，卧于忘川河上。

老婆婆笑吟吟的，将那只碗递过来。

望着浓黑的汤汁，叶淮想着她的模样。此刻，她该回到山头了吧？若见了他这副样子……

他再不敢想下去。

一整碗孟婆汤，被他一饮而尽。

十日后，陵苏城内流言四起。

“你听说了么？花拂花大金石跳江自尽了！”一位大娘挽着菜篮子，对身旁妇人道。

“什么？叶银石不是刚走么？这一眨眼的功夫，怎么花金石也……”妇人微微惊讶地捂住了嘴。

“说起花金石来，倒也可惜。试想十年前的花拂，在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谁人不感恩戴德？一朝归来，倒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唉……”

“哼，他有什么好可惜的？若非他自己对妖赶尽杀绝，又怎会沦落此地步？倒是可惜了叶银石，年纪轻轻，心地也善良……”

大娘摇了摇头，感慨道：“不过呀，他们这么斗来斗去，也总算是个头了。”

“可不是嘛。本来也不见几个捉妖师，现如今更是连整个妖族都灭绝了。”妇人也不禁伤感起来，“只可惜那梧遇神医，还有素禾姑娘……怎么就一溜烟似的，说没就没了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走远了。

背对着她们的一道白影却蓦地回过头来，痴痴地望着两人的背影。

“姑娘？”卖菜人感到奇怪，“你还买不买了？”

白衣姑娘摇摇头，也走了。只是她的步子却既慢且怪，简直不像是在用双腿走路。卖菜人看了，不禁毛骨悚然。

那姑娘走了半时辰，才回到她的“家”。

“回来了？”山头有一人，聚精会神看着手中的话本子。听到动静，只漫不经心抬了抬眼。

白衣姑娘凝视着眼前人，眉头紧蹙，似乎颇为不悦。

那人伸手一拂，白衣姑娘便换了面容。换成了一张，与那人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比她呆上几分，不哭不笑，只愣愣地瞧着她。

“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她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听到，她们讨论一个人。”

“谁？”

“叫叶淮。”

她放下手中的话本子。

“你说过，有一个人爱着我。他在哪？”白衣少女痴痴地道。

素禾站起身来。她走到这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身前，慢慢抚上她的发。

“你要他做什么？我陪着你不好么？”她柔声道。

女子看着她，懵懂地歪了歪头。

只有素禾自己心里清楚，她已撕心裂肺至何等地步。

白衣女子被她环抱在怀里，不知该如何反应，眼却茫然地湿了。

她不知自己是何人，也不知自己因何而来。

更不知，她出现于世上，不过是为着陪一个人变老。

可那个人，却在她出现以前，就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