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嚎啕大哭起来。而冥妖还站在距她两尺处,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眼眸是沧桑而疲惫的,嘴角却仍带着温和的笑。
她想到梧遇,顿时痛得不能呼吸。
十几天以前还同她谈笑风生的活生生的妖,如今已消失不见了么?那么一个活生生的妖,怎会像一缕云烟一般说散就散呢?
也不知梧遇消散时是怎样?是忽然就没有了意识,还是感受到一半的力量忽然不属于自己了,在噬心的苦痛中慢慢消散?也不知当时他身旁可有找他瞧病的百姓?他们可被吓到了?
……
叶淮不知道素禾何时回来找他。他叫阿曜回去,自己则像这十三日的任何一日一样,随性地躺下,望着漫天星辰。
不一样的是,这次身边没有她。
他忽然很想见到她,很想和那十三个夜晚一样,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才一个晚上不见,他就这般难受了。以后的许多年里都见不到他,她又该怎么办呢?他忍不住想。
他的耳朵向来灵敏,更何况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
他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听步子便能想象出那人脸上的颓丧之意。
一瞬过后,素禾在他身旁静静躺下。
他决定不过问。说好了妖族的事再与他无关的。再说,如今的他,就算想涉足,又能做出什么名堂来?
“素禾……”
“嗯?”她的声音完全沙哑了,将他吓了一跳。
有一些话,就在他嘴边,似乎马上就要被他忍不住吐出来了。
可那些话在他嘴边打了几个转,最终没说出来。
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脸。不是怕看到她脸上的绝望,而是怕她发现自己的反常。
他唤她却没了下文,这要搁平时,早被她觉出不对来了。
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今日的她偏偏刚经受过打击,根本没工夫在意这些。
他甚至咬牙想着,若她开口问,他就再也不瞒了,将一切都告诉她,尽管这意味着他们最后的时光注定会在一派凄苦中度过。而他生平最厌便是那提前悲哀的凄苦之气。
可她偏偏什么都没问。她没问,他也没问。
他们相互静默着,肩并肩地仰躺着,不知多久。
他像是终于受不了。
他将身子侧过去,伸出手臂,用力地、甚至是决绝地,将她整个身子抱进自己怀里。和前十三个夜晚一样,却又有些不同——比前十三次更紧了,更沉默了。
他的气息陡然近了。
想了半日妖族剧变之事的她,脑海里一瞬之间换了画面。
是她挽着手去的糖人摊子。摊前来了一对中年夫妻,有说有笑,甚为相称。
她在心里,偷偷地做了一个决定。
她几乎睁眼到天明。
一夜中,她感到他似乎被噩梦折磨很久,几次呼吸陡然急促,抱着她的手臂愈发紧了。
她不知他在想什么、惧什么,也并未将他叫醒。她只是用一双手反复地抚摸着他绷紧的手臂。
天将明未明之时,她心中那个念头愈发笃定。
她动用全身气力,做出的动作却是极轻的——她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双臂从自己身上抬起,又宛如游鱼般灵活地全身而退,这才将他两只手臂缓缓放下。
见他没有要醒的迹象,她松了一口气。
那个念头再次隐隐作祟,她不想再等了。等她再回来,他会是什么表情?她忍不住暗暗期待着。
再也没有妖会来找他换闭气符了。
冥妖再也没有理由待在那个小空间里,于是便来到了他最熟悉的那一处山洞,颓然靠在洞壁上。
他化名为“楚繁”时,最喜来此地。
这个地方,本来有数不清的弱妖,全被他一手扶持着,吃着他源源不断的荆果。
每当他想起纤凝,想起三百年前所有不快,他就会回到这个山洞。
老妖们不知他便是妖主,欢迎他却比欢迎妖主更甚。
可那些朴实的面孔,如今全部消失不见。而这一切罪孽,全部出自他手。
他望着一个地方,目光呆滞。
山洞里明明空荡荡的,他却一眨眼间见到众妖欢谈之景。
“新的荆果来了!”一个强劲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无数的欢呼声。
那个声音,来自昔日的楚繁。
可现在的他,再也不配做楚繁。
他忽然想,这些妖死前在想什么呢?他们不会恨他,因为不知道这一切皆他所为。他们只会想,管事的去哪了?若是他在,是不是便能保住我们了?
两行泪自冥妖眼中无声地流淌而下。
再一眨眼,那无数谈笑之妖消失不见了。可眼前却不再是空荡荡的山洞。
他望着素禾,眨了眨通红的眼,沙哑道:“要杀了我,给群妖报仇么?”
他本想告诉她,不成的。他还要再活二百九十年,直到把下一颗浮灵果传给她。
她开口,说的却是另一番。
“半数妖力,便能铸成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