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各自沉默,各怀心事地望着同一片星空。
“素禾,你还记得么?”叶淮的眼睛依旧直直望着星光,“十年前在客栈的屋顶上,也有过这样一个夜晚。那时你醉了,我却不知,自顾自跟你说了那么多。”回想起那遥远的情景,叶淮忍不住扯开嘴角“噗嗤”笑了一声。
身边人却无甚反应。
叶淮感到奇怪,于是微微侧过头来看她。这一看,他笑得更厉害了,而且是那种无可奈何的笑。
此刻的她,睡得安详和平,眉宇间那股忧色也终被隐去,倒和他记忆中那安然的睡颜有几分重合。
毕竟她是妖,无论多少年过去都不会改变颜色的。而他……他叹了口气。他已记不清十年前的自己究竟是何等模样,可思来想去,总不会是现在这般苦大仇深的样子,他又转而笑笑,算是嘲笑自己。
可与十年前相比,终有一事不同从前。
他彻底侧过身去,将胳膊伸得长长的,小心翼翼地,将沉睡的她揽到自己怀中来。
她没醒,甚至在睡梦中缓缓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微笑来,不知在寻思什么美事。
一只手环抱着她,他用另一只手支起自己的头,眼睛直勾勾望过去,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紧闭的眼睫。
人生幸事!
能这样明目张胆地看着她,真可谓人生幸事。若能一直如此,便好了。
素禾是在一阵暖意中醒来的。
这一夜没有梦,睡得很舒服,好似这几日以来的疲惫与心碎都在短短一夜之间缓解了。
意识将归未归之时,她已经感到自己的头好像在靠着什么,不软不硬,但很结实,而且暖融融的。即使在夏天,她也不想离开这份暖。
她用懒洋洋的动作,将眼皮缓缓掀开。
是叶淮。方才……不,是一整夜来她倚靠着的,是叶淮的胸膛。
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耽误他用一条胳膊将她紧紧环在怀中。
她几乎是屏息凝神,一点一点地向下蹭,极轻极缓地将自己从那条胳膊包围着的范围内“全身而退”。
好不容易退出后,她却没立刻离开,而是单手支颐,专注地观察着他的睡颜。
可惜她没见到昨晚她睡着后他的样子——与此刻聚精会神的她,简直如出一辙。
她看着他的脸,心中百味杂陈。
第一个念头是,这样的他,实在少见。
平日里的叶淮,大多时候是没心没肺地笑着的,要么插科打诨,要么故作滑稽。
不过,她一直都知道那些傻乐呵的话没一句出自他的本心。
其人之悲,不仅人,不单妖,早已蔓延至花鸟草木。
可这些,他从未亲口承认过。只是偶尔自那安静的眼中流露出时,会被她捕捉到。
可她从未说破过。
既然他爱笑,何不让他笑下去呢?至于是真是假,又有什么重要的?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想法,叶淮的嘴角极小幅度地上扬了一下。
这一动作,正被紧盯着他的素禾逮个正着。
素禾忽然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睛,飞快地脸红起来。
“叶淮!你早醒了是不是?还装睡!”
她没好气地推了推他。
叶淮终于憋不住了,“呲”地一下笑出声来,一只眼仍旧闭着,另一只眼却睁开一个缝来看她的反应。
不能说早就醒了,而是他这一夜其实都没怎么睡。
不是他不想睡,而是每每生出“这是我们相拥而眠的第一个夜晚”这一想法,他就无论如何也睡不下了。
直到感受到安静了一宿的她开始微微躁动,他决心要逗逗她,要看她的反应,才故意闭上眼假寐。
一想到她在他意料中观察了这张脸好半天,她的脸颊就一阵烧得慌。
“怎么生气了?”他的声音同平日里贱兮兮的那种有些不一样。
她赌气般别开脸的那一瞬,他的脸已凑上来,眼睛已经不能聚焦地看她,嘴唇即将碰上她的。
她顾不上生气了,脑子里忽然变得乱七八糟的。她想,他下一个动作是不是要亲她?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唇已经凑了上来。
柔软的,灵活的……
……
两只鸟儿一前一后飞上枝头,高低不齐地鸣叫着。
上接天下触地的一方天地里,一片鸟语花香。
而同一时刻,却另有一方昏暗黑沉的天地,一片戾气堆积。
冥妖掐指一算,知道自己不得不采取措施了,即便是以这种极端的方式。
千百年来,虽说妖族在与人的斗争中一直处于劣势,可再怎么说,也绝对到不了将要举族全灭的地步。
更不用说刚度过的十年,更是妖族前所未有的盛景。
然而……也许是盛极必衰的道理,以他妖主的直觉来判断,此次花拂归来,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他心知肚明,自己不会是最后一任妖主。
正因如此,他才要提前为下一任妖主铺好路,把一切都交到她的手中。
即使这结果可能会令他万劫不复。
即使那个局中人,到现在还不知自己早已入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