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地,她见到了叶淮。
叶淮……他还在陵苏,大概在同黄令搏斗,以护住父母碑位。而她却在擅自领着群妖奔赴乾山的途中。
她不见了,他会急么?会慌么?
她好想回去找他,好想再自然不过地寻求他的一臂之力,好想和他并肩而行,好想如这十年一样,嘻嘻哈哈地陪在他身旁。
可现在,不能。
他是捉妖师,闻名天下的仁慈心肠,妖族的活菩萨,捉妖师一族的耻笑。可她早就知道,他不仅是仁慈心肠,他是在殉道。为了他心中世间该有的清明,不惜付出自己的一切。
因为她,因为整个妖族,他已经承受了太多本不该承受的。她不能再让他卷入其中,不能再让他为了本该为敌的妖族而丧失性命。
等他解决了手头的事,出了叶宅,会发现陵苏面上已几乎无妖,也无她。
到时候,他自然会明白她一片苦心。
而她自己,也不得不在没有叶淮的情况下,独自面对这一切。
周遭讲话的声音渐渐静了,反倒是木桨划过水面的声音,清清泠泠,在素禾耳边,愈加清晰……
叶淮左手持剑,右手捂着左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却止不住那伤口里汩汩的血流。
不论如何,他逃出来了。
可……素禾呢?陵苏城中……那些妖呢?叶淮强忍伤痛,却发现不仅庇妖阁内,就连整个陵苏的妖……全然不见了踪影!
此时的他,方受了重伤,于十几把剑中逃出已是万幸,又如何能像平日一般,将这些迹象细细思索一遍?他只觉得心痛欲裂,甚至胜过身体上的疼痛,千百倍。
叶宅,先回叶宅,黄令恐怕还没走远……
“呃!”
他忽然双腿一软,左膝像被人打了一棒子一般,脆生生向前跪去!
与此同时,一口血自体内不知哪处喷出,他忍不住眼前发黑。
本就绝望至心底之际,一阵脚步声又至耳边。
他下意识想逃,却发现自己迈不开步。想看清那人,眼前却仍是一片漆黑。
他感到那人在自己面前俯身蹲下。再抬头,视线已恢复清明。
果然是他。
花拂脸上的笑极冷,比之十年前任何一天都更为严重。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叶淮却用气若游丝的声音,抢着答道:“领头捉妖师,给你便是。她呢?”
花拂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叶淮口中的“她”是素禾。如此说来,叶淮却似不知素禾早已逃走?
花拂冷冷地应下:“只要你将手中剑交付于我,她的下落,我自然会告知于你。”
叶淮盯着花拂那双寒意渗骨的眼,只觉得陌生。他抬起右手,不再捂着左臂的伤口处,而是再次向身后的剑鞘内探去。
花拂以为他又要拔剑作战,忍不住警惕三分,自己的剑也被利落抽出。
然而,叶淮提起剑,却并非刺向他,而是极为迅速地,在自己身上那几个重要的穴位之上,一一重重地点去!
花拂整个人像是被封在冰里,一动也动不得,死死地盯着叶淮,盯着这个被他嫉恨了二十四年整,如今又当着他的面自废武功的人。
一大口粘稠的血从叶淮喉中涌出。
“叶淮!”花拂失声叫道。
叶淮抬眸,连那双眼里都血色尽染,而那张还在不断淌着血的嘴角,却升起一个邪魅的弧度,“剑,我不要了。一身武功筋脉,我也不要了。如此,可够了?”
花拂俯视着半跪在地、浑身狼狈的叶淮,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复杂。
若是十年前,叶淮见他心软,定会好言相劝,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实际上却是给他找了台阶,将两人的关系稍作缓和。
而如今,再无缓和的余地。叶淮也再不会贬了自己,反将他捧到高处。
“你可知,这十年来,我为何更加恨你?”花拂开口,轻如雪花落地。
最终,花拂没将素禾的下落告诉叶淮。不过,他给他讲了一桩陈年旧事。一桩横在他心里,十年抹不去的旧事。
当年,钟鼎借着将领头捉妖师一职留给花拂的名义,将他带到自己屋里,可进了屋第一件事却是忍不住叫花拂将自己多年积攒的妖珠尽数拿出来。
执念之所以称之为执念,便是由于其能十年来长久存在于一人心中,折磨着他,亦如从前,亦如今日。
按说,花拂当时便该察觉出有所不对来。可他当年,还真被“领头捉妖师”五字蒙住了眼。
可真当他要傻乎乎将妖珠拿给钟鼎这老滑头看时,这老滑头却先变了脸色,也顾不得什么妖珠了,只盯着他那紫檀匣子看得目不转睛。
歪打正着一般,钟鼎心中起了一个大胆而荒谬的念头。
“花拂,告诉叔父,你是几月的生辰?”
“六月。钟叔父,这与我阿娘留下的紫檀木盒又有何干系?”
花拂看着钟鼎瞪得乖张可怖的双眼与合不拢的嘴,与他不谋而合地产生了同一个可怕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