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菀摇摇头,只是抓着阿曜胳膊的手紧了两分。
“阿曜哥,这位哥哥……也是妖吗?他中了毒,怎么好似很快活?”
只见何田双目紧闭,而舒展的眉和上扬的唇却毫无保留地出卖了他--倒真像是在琢磨什么美事。
阿曜思索了一番,认真答道:“阿娘走前曾同我讲过,世上有一种蘑菇,吃起来味道鲜美,实则却含有剧毒,会使人产生幻觉……难道说,他们中的正是此毒?”
“可是方才我同这几个人一直待在一处,完全没见什么蘑菇啊?”
阿曜彻底没了头绪。
他们猜对了一半。毒蘑菇是假,可何田美滋滋的心情,却是半分也不差。 因为他的幻觉中,是一个熟面生情的美人儿,莲瓣般的眼睛极少见地眯起来,嘴角也是翘翘的,平日里冷冰冰的间隙全都不见了,有的只是无限的柔情蜜意。
若他知道今日之荒唐不过是一个局,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角色,入不入魅境都无甚妨碍,大概也会庆幸吧。毕竟白捡了这么大便宜,得美梦如此,何憾有之?
若她也入了魅境,回去后必遭他兴冲冲地问个不停:菱菡,你梦到我没有?可惜这魅术是她自家功夫,酣畅淋漓大梦一场的美妙体验自然是没有了,还得正襟危坐,出于情分以及胁迫,不得不施法护着对面的天敌。
花拂愈发觉得,这天生魅术傍身的妖就是不一样。杀不得,杀不得。
这倒不是他跟叶淮相处久了以后也沾染上了几分没用的菩萨心肠,而是他花拂也并非毫不通情达理之人,对人类有大用处的妖还是可以留一留的……嗯,想必是这样。
由于无人入魅境,两人又并不相熟,这一处不知比其他几处要寂寞上多少。偏生两人又都不像素禾或者叶淮那样是个喜好多管闲事的--他们也算是有缘,如出一辙的静,如出一辙的冷。
相对而坐,无梦无言。
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只知道眼前有什么变了--是雾散了。天,也亮了。
“醒啦?做什么美梦了?”
叶淮头痛欲裂,醒来时便看到这么一幅景象:和梦中人有着一模一样脸的姑娘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可这笑又分明不是梦中那般,而是仿佛带着几分戏谑。
……
叶淮竭力控制着自己混乱的思维,梳理着这一夜以来发生的所有荒唐事。
“梦到一只猴子,嬉皮笑脸同我讨水喝。”纵使内心惊涛骇浪翻涌着,叶淮也还是淡定而不失分寸的微笑。
“哦?那可没意思得紧。我还当你与那什么梦中情人赴约去了呢!”
素禾狡猾地笑着,话里话外调侃揶揄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奈何叶淮做贼心虚,倒像素禾真知道了什么似的,尴尬地咽了口唾沫。
叶淮正欲再掩饰几句,忽觉身子轻飘飘的,像是全身陷入了云里。与此同时,一股眩晕感由脚底升至头顶,叶淮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才发觉周身再度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叶淮?你还在吗?这是怎么回事?”
素禾还在身边,看来这次不是幻觉了。
素禾忽然想起了什么,轻松道:“啊,我知道了!我们这是要出去了,对不对?”
叶淮一惊,这才恍然回想起前一夜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一怪异空间时的场景……原来是这样,他方才太过紧张,一时竟忘了这一关键情景。
果然,不出片刻,不仅光明回来了,就连人声也逐渐嘈杂起来。
叶淮四处望去,惊讶地发现自己虽然还是置身于昨夜的位置,可身边……居然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素禾对此的疑惑不比他少。
人群中甚是吵闹,不难听出,这些人是在三两成群地惋惜,以及抱怨,抱怨这一夜时间怎么过得如此快。
更有甚者,情绪激动得痛哭流涕,其苦楚之情溢于言表。
这群人中,男女皆有,既不乏豆蔻年华的妙龄少女,更少不了垂垂老矣的白发老翁。唯独……不见小孩子,也就是像阿菀或阿曜那般的……等等!
素禾这才如梦初醒地想起自己昨夜为何会出现在此荒唐之地。
“叶淮,两个孩子……”
“这你不必担忧。阿曜知晓我的住处,想必他们不会有事。倒是你,”叶淮笑着将素禾上下扫了一眼,“光天化日又人多眼杂的,还是抓紧回你的潭水里去吧,遇到厉害的捉妖师可就麻烦了。”尤其是花拂还在附近。 素禾被提醒后心怀感激,明知自己确应该赶快逃走为妙,却还是忍不住在走之前逗一逗叶淮:“很厉害的捉妖师?那我眼前就有一个。”说着,眼睛瞟了瞟他脖子上挂的那根绳,以及其上系着的银色石头。
叶淮不由自主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瞧了瞧自己的银色石头。就这么一低头的功夫,再抬头,她已经不见了踪影。
叶淮眼里的笑意瞬间沉了下来。
……很厉害的捉妖师吗?
他并没有立刻回到住处,而是去等了一个人。
他等的人不是花拂,也不是两个孩子,而是--
郭眉抬手摸摸了自己的眼睛,发现还是肿着的--昨夜哭得实在太狠。不,不是昨夜,她已经哭了一天一夜。以后,还不知有多少泪要流……
好在昨夜不知什么情况,她稀里糊涂地入了魅境,这才终于见到那个人……
这一路上,她都是这般魂不守舍。
直至临到家门,她才发觉出不对劲来!
昨夜出门时,既想好了要对宁小丫头下手,就想到了会有人报案官府,她的命,她早也不想要了。
可这机缘巧合之下,谁也没死成。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三个娃娃,最小的那个不过数月,她出门干活都要背在萝筐里,一刻见不到她都要哭喊,更别说一整夜了!
可现在,哭声呢?怎么没有哭声!
她在心里狠狠咒骂着自己。当初想走的时候决绝如斯,又何曾想过这三个娃娃了?
跌跌撞撞地跪坐入门那一刻,她的心脏简直停止了跳动。
直到,她看到这任何想象之外的一幕--三个孩子全部毫发无损,最小的那个不在箩筐中,而在一人怀中安静坐卧着。其余两个,也围在那人身边,抬起眼来悄悄观察着那人。
那人不是什么好心肠的左邻右舍,而是昨夜阻拦她报仇的银石捉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