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个尖锐的问题,他做记者一定很有天赋,但提问效率会让受访者急死。
不过,也会让人有种‘急也急不来’的无奈,诡异的感到安心。
就像过得生不如死的社畜反而会期待世界末日——毕竟如果都世界末日了,很多事情也没办法了吧。
既然没办法,干脆该休息休息,该放纵放纵给,随心所欲的过完剩下的日子就好。
如果今天是世界末日,我允许有人在我旁边唱那首《世界上唯一的花》。
如果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我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
“不,我一点也不难过,真的。”
“不仅不难过,反而觉得这样会比较好。”
小薰似懂非懂的点头,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大概就是只想问问同桌一加一等于几,对面突然把这种是个人就能回答的问题当成数学界的知名猜想来证明一样。
讨人厌的事情既然已经开了头,还是做到底的好。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她们本来就聚少离多,因为老爸现在的工作,分开的时间还会更多,哪怕有婚姻、还有小孩,异地分居的考验也不是每个人都经得起的,与其闹的无法收场,不如及时止损。”
“你就当,是因为他们分开的时间比见面的时间多,寂寞的那一方受不了了,所以决定分开。”
“算了算了,理解不了就当...他们吵了一架,虽然没有很激烈,但是不打算和好了所以...”
“我们分开的时间,不是也比见面的时间多吗?”小薰突然道。
我一时噎住,顿了一会,才慢慢悠悠的开口:“那怎么能一样,我们是亲人。”
“不,我们不是血亲。”
“这你都分得清啊...是这样没错啦,嗯,怎么说...”
我本来是打算说点哄小孩的话糊弄过去的,但可能是被小孩才有的眼神打动了吧,我也不满足于做一个只会说些漂亮话的大人了。
“我们虽然不是有血缘关系亲人,但是我们选择了彼此——是比血亲更亲近的亲人,所以,就算见面的时间比分开的时间少,我也不会觉得寂寞。”
像这种毫无逻辑的推论,放在辩论场上,别说经不起对手的一丝攻讦,就算是在评委那边也立不下来吧。
“嗯。”
但是小薰从小就是什么都无所谓的小孩。
我很喜欢他这一点,也很羡慕。
因为我只能做到嘴上无所谓,心里早就把别人的一言一行、自己的一举一动反复咀嚼了八百遍。
“只要我们每年都见面,就无所谓了吧。”小薰继续道。
“啊、差不多吧。”
“那就每年都见面。”
我实在有点佩服他,因为我在他这个年纪,是不敢想象一年以后的事情的,如果被谁答应了一年才能实现的约定,我会觉得,根本就是没有约定。
在小孩子眼中,一年就是有这么漫长啊。
“嗯,每年都见面。”
但谁成想,许下这个约定的第二年、第三年我都食言了。
再次见面,我们都已经是初中生了,小薰已经无法再称之为小薰了,那个能让我与之平视的小薰,也已经永远消失。
“没有消失,老大。”
“你这样....你先坐下再叫我老大。”
“嗯。”
看着乖乖坐在沙发上,压迫感比刚才站直的时候稍微小了那么一点的特大号小薰,我稍稍舒了口气。
说真的,来之前我是做好了他可能会出于青春期的叛逆心理,对我视而不见、或者干脆恶语相向的打算的。
毕竟跟在一个本质比自己还小的小妹妹身后叫她老大——大部分男生都会觉得是黑历史吧。
而对那个亲手制造这份黑历史的人,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的。
“无所谓,称呼而已。”
小薰是这样回复的,这孩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
“而且,你还叫我小薰哥哥,虽然是有好处的时候才叫。”
你要这么说就不可爱了。
赶紧转移话题。
“少棒队暑假不训练吗?”我明知故问。
“今天休息,明天开始训练,嗯,可以跟过来。”
说得我像是他的跟屁虫一样,不过...
“算了,反正我也没事干,去看看吧。”
“可是你的手机一直在响。”他针对的是那句没事干。
“是...几个烦人的前辈,听说我在大阪有个关系不错的哥哥,一直吵着要看照片,说了没有也不信。”
“无所谓,拍吧。”
“你是不是跳过太多了?”
“无所谓。”
“有所谓啊!我也是当事人啊!”
“那就一起拍。”
“这又是哪跟哪?!”
“老大,你变活泼了。”
“随便评价女孩子的男人最糟糕了。”
“...我是哥哥。”
“跟这个又没关系!”
一方面是为了不被辩论部的前辈们继续骚扰,另一方面也想着虽然老爸那边有不少我和小薰的照片,但我们自己拍的合照还真没有。
那是手机自拍刚开始流行的年代,尚且抱着或许能一边平衡好学习与突然加入计划的辩论社团活动、一边享受青春的天真想法的我,也想尝试去融入那些时兴的事物。
所以,在这台新买的智能手机里,最终还是留下了我和小薰的合照。
“看上去跟现在没什么区别啊。”夏彦看了一眼被凪薰设为屏保的照片,跟刚才在车站送别的人对比了一下。
“从初二的暑假开始,老大的话就变少了。”
“嫌你烦了吧。”夏彦坏心眼的戳穿。
“不,我不知道原因。”
真正令凪薰在意的,是那天晚上,在便利店后门看到的影子。
他一直知道,真正的和诗不是大人眼中的乖小孩,但他也不觉得从小就比同龄人更成熟的和诗,会为了装酷耍帅去学坏。
好在她只是蹲在那里,看到他过来,也没有站起,明明她以前一直说蹲久了其实比站直还累,所以她很佩服自己居然能打那种要蹲完全场的位置。
这次回来,明明一直在睡懒觉,晚上似乎也没有熬夜,即便如此,眼下的黑眼圈还是很重。
她开口,声音带着些沙哑:
“你说,如果一个人明明不想撒谎,但还是控制不住的话,应该怎么办?”
“那就什么都不说。”凪薰说。
“总有必须得说点什么的时候吧,而且,明明不想说话,但还是控制不住想说——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算了,先回去吧,不好意思啊,练习很辛苦吧,明知道这样,还跟你抱怨这些....”
“抱怨也无所谓,跟我说什么都可以。”
背靠着便利店后墙的有我和诗偏头看向蹲到自己旁边的人,她有些怔神。
下一秒,怔愣的表情又变成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