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恍若有形,浸透四面八方,给躁动者以鼓舞,给胆怯者以历练,给颓丧者以保护,给寂寥者以希冀。
对笃宁这样别无二心、匪石匪席的人来说,夜幕是他勤勉慎思、“吾日三省吾身”的报时钟。
而闲下来他就喜欢望着窗外沉思,有时孤独的情绪萦绕着,他身边有师弟师妹,有老顽童师尊,有形形色色的案子,有经年累月的修炼,为什么还会孤独?心里仿佛总缺了一块儿。
此时,每日必须的运气已经完毕,笃宁没有一点倦意,蓦地房门被敲响,他收回窗外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探查和警惕。
打他一踏进客家,便感受到一种窥伺的目光,若有若无,时隐时现,彼时更加强烈,似乎正在蠢蠢欲动。
无奈灵力不支,现如今他不能准确感应来人气息,还是对方不加隐藏的前提下,如若刻意掩藏,他更不可能敏锐洞悉。
终于忍不住了吗……
门外的人连敲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敲,每一下轻快而短促,彰显出不可忽视的存在感,大有主人不请人进入就不停止的架势,“请进。”笃宁不自觉摸向桌边的剑——
“——明瑜,我好怕……”是兰泽!
他走了进来,和笃宁对着木桌而立。
笃宁心中松了口气,受黑暗的影响,又怕打扰其他旅客休息,他不自觉降低了声调,多了一些白天不曾有的温柔,“发生什么事了?”笃宁走近了些,顺手点了灯。
虽然不是预料之中的人,他也不敢彻底放松,疑惑兰泽深夜叨扰的目的,他们还没熟络到夜半唠嗑的地步,而且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又说不上来。
烛火细小只能照亮木桌一圈,兰泽身量高,一圈光亮停在脖颈,看不清神色,笃宁突然想,不如不点灯,自己在明处,他在暗处,倒方便了对方观察,反而自己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都会被纳入眼底,虽然他不受黑暗影响,目之所及都可看清,但若真去观察反而可疑。真不舒坦,一旦生出异样的想法,怎么都收不回,就连气氛似乎也变了。
好在没多大妨碍。少顷,兰泽持着温吞的声音:“明瑜,你有没有一种……后背发凉的感觉,就好像正被一只毒蛇窥视,冰凉的眼眸看着猎物,它正吐着蛇信子,缓慢地、曲折地靠近……”
笃宁不知道他是有密谋还是在装傻,他更倾向于后者。虽然没有摸清他的实力,但可以笃定的是,他绝对不弱,而且上次苏家灵堂之时就讶异,并未听说哪个族系、门派有操纵草木之能,而且不拘泥于范围,仿佛随时随地就可操控,细想来处处都是疑点。
所以……要敞开说还是应付过去?客店有危险确实不假,但不是不能应对……不妨再试探一次?
笃宁:“是这样吗……在下不过一介散修,资质平庸,还没到感物之境,并未察觉。会不会是公子旅途劳顿,神经紧绷所致?不妨尽快歇息。”
兰泽:“自然不会,一路上多亏明瑜你的照顾,脏苦累都轮不到我,哪里累得着……我不怕危险,只怕危及明瑜你啊,我不想你受到一点伤害,光是想到都觉得难以忍受……”这话任谁听来都是可怜巴巴,只是他的脸一直处在暗处,笃宁也不好观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还能怎么办,他的意思昭然若揭,笃宁再不近人情也无法推脱,于是说:“不用怕,有我在。你若真的害怕,不如……今晚我守着你,大可安心睡下。”兰泽一口应下,语调再没有了可怜,笃宁突然有点后悔了。
吹了灯,兰泽就乖巧地躺在床上,也不提自己的担忧了,笃宁则端坐桌前闭目养神,腰背绷得像弓弦。
兰泽显然不想放过笃宁,强势地发起对话,打破安宁,“明瑜,朋友,我们已经很熟了,以后能不能不这么生疏?”
笃宁:“……?”
兰泽:“你有乳名吗?告诉我我,以后就叫你乳名。”
笃宁:“没有。你不必刻意,我们这样就很好。”
兰泽:“你这是讨厌我了?哼,当初可是你求着我交朋友,现在到手后就判若两人,真是悲凉。”
“……我何时说过讨厌你?”
“你对我不理不睬,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只是不善言辞,而且也不知道你要的是哪种回应,你问的、说的我都有回答。”
“你应该主动问候我,闲暇之余就来找我,陪我。”——“想我从乌蓬镇出来后就一直陪你奔走,你却这般对我?”
“我——算了,你想怎么样?”
“好说,你快上来,不要让我做出霸占别人寝榻的事。”
“不必,既然要守着,就不能懈怠,你安心睡吧。”
兰泽:“……”
一来一回说不出个所以然,最终不了了之,除了兰泽翻身背对过去的窸窣声响,屋内又静了。
笃宁阖目养神,同时又仔细听着所有动静,直到床上人清浅的呼吸声传来,他才睁眼。
这时,一阵木头摩擦的声响传来,细微的动静在平静的屋里不算刺耳,但笃宁的耳力还没差到这种地步,声源来自门那边,他顿时警惕起来。
屋内空间狭小,笃宁正对着门扉,闯入的人第一眼就会看到,他也能直直观察着情况。
恍惚间他瞥见——一根打磨圆滑的银针磨磨蹭蹭地穿过门缝,往上一挑,门栓右半部分便被掀起。
客家住房环境一般,许多设计都稍显落后,特别是门栓,与乡下农家的门栓一样,门内只一个木棍扣着,防备心重的还会加个粗长木棍顶着。而客家门房皆是采用这种方式,不怀好意的人只要挑开扣着的短棍就可随意出入。
一根针很难保持棍的平衡,甚至用力过猛会让木棍直接掉落,震醒屋中人。不知来者凶狠所以天不怕地不怕,还是已经摸清了屋内人,自信到可以大张旗鼓地闯入,于是,只见银针停顿一下,紧接着用力挑起短棍,一侧翘起朝另一边滑去,门栓就此罢工,短棍落地砸出震响。霎时,银剑出鞘,笃宁起身朝门边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