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楣气色很差,唇色霜白,目光如炬地看着他爹,屋内就父女二人,两人还不如客栈小厮熟悉,谁都不开口说话。
灵楣忍不住率先开口:“爹……咳咳——”
灵老爷名宏烨,字中郗,商贾出身,子承父业后就娶了灵楣她娘,膝下只这一女,自正妻走后未添一房。这也算灵楣对他少为诟病的一点。
灵宏烨再怎么虚张声势,看到宝贝女儿的病容也摆不出长辈架子,沉沉道:“子舒,你娘走前什么话都没留,我不知道要如何对你,可偏偏我说东你往西,我让你待字闺中学女红,给你谋夫婿,你处处与我作对,哪里都不满意……你又与苏家大公子私会,莫非也是——爹知道,你是恨爹。”
灵楣:“是,我恨你。”她语气坚定,几乎是瞪着灵宏烨。
灵宏烨看了不少女儿的仇视目光,他仍旧心中酸涩,“子舒,你娘是蛇妖,你也继承了她的血脉,我怎么可能放任你步了她的后尘,我何曾不爱尚颐,我一刻也不敢忘了她!”
“那你为何——为何不救她!”
“你可知灵家为何与苏家水火不容?正是苏崇之干的好事,他心悦尚颐,嫉妒我得到了她,明知她已经胎大难保,偏你出生之时天降异象,电闪雷鸣,这个庸生就一口咬定她生的是妖胎,镇上愚民信奉苏家,还指望满口脏文烂经的苏家传授知识,自是信了他的话……于是——”灵宏烨眼中浮现一团火——“于是愚民找了老道士,一团火焰包围了灵家老宅,他们个个举着火棒,喊着除妖的口号,逼我交出你……”
灵楣:“所以——你就将我娘交了出去顶罪!灵宏烨,你个怂包!”
灵老爷呼吸急促,拄着木杖的手止不住颤,他语气虚弱且痛苦:“不,我提剑守在门外,不让护卫伤任何一人,我不想造成血乱……襁褓中的你正在我怀里号啕大哭,这时,尚颐听到了声响,拖着刚生产后的身子,站到众人前,我想扶着她进去,她只是用血手摸摸你的脸,又拼命挣开我的手,‘我为妖几百年,未曾害过一人,凭什么一群人冲到我家喊打喊杀,你们休要伤害我儿!’生产后灵力不支导致你娘在人群中化了原形,喊打喊杀的目标就成了你娘……”
他哽咽地说:“一团火扑向你娘,混乱中我被人打晕,再醒来就是抱着你的刘妈,啜泣地说‘夫人被火烧没了……’”
灵老爷接着道:“尚颐性情温和,温婉贤良,从未生过害人之心,为了你,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换你平安。”
“你也恨我,不是吗?你恨死的为什么不是我——”
灵老爷怔愣,不置可否,他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壮年失妻,他封闭内心,连自己的女儿都未能占据一寸,他怎能不恨!
灵宏烨年近四旬,却老态龙钟,看着像半截子就要入土的人,灵楣看着他爹,撇过头不去看,泪滴连成了串,没有止泻的意思。
“子舒,你实话说,你与苏家大公子是真的吗?”
“……是。”
“为何从不与我说?”
“和你说又能怎样,看着你一棒子打散我们吗?”
“你从不说,又为什么先入为主地替我做决定?你爹我就这么不明事理吗?”——“那位明公子呢,不会是——”
“没有!——你别乱猜了,他是我的江湖朋友,救他不是喜欢,是我看不得有人死在我脸上。”
灵宏烨走近,拄着拐杖,灵楣终是忍不住,经历了悲伤的事,心爱之人身死,亲近的人永远都是疏离,她忍不住抱住自己的爹,在他怀中放声大哭,一如襁褓之时。
……
“明瑜,我爹同意了,过几日苏哥就要下葬,届时灵家也会到场……拜托你,求你帮帮我,苏哥究竟是被谁害了,你一定能找出来的,对吗?……”
笃宁未将他的猜测和盘托出,本想夜里潜入苏家,独自探查尸体,寻找证据,不过这也是个良机,有更多接触尸体的机会,希望就越大。
灵楣神色恹恹,气色亏虚,幸得刘妈帮她捯饬一番,与镇上传出的女疯子的形象相差甚远。
笃宁仍有一事甚为不解,灵家与苏家向来水火不容,加之两家公子小姐私会丑闻广传,两家本应誓死不相往来才对,苏家竟会允许灵家到来?灵楣又是如何说服灵老爷的?
笃宁脑中一片混乱,不对,偏了,家族秘辛不是关键,尸体,尸体才是关键,不要过多干预,做好应做的事,明瑜。他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自剖丹以来,除了身体越来越虚弱,灵力逐渐匮乏之外,心境似乎也被击溃一般,他开始恐惧了。笃宁午夜梦回几经辗转,反复驱赶侵扰的邪念,一种难以言说的念头出现了苗头,正趁他虚弱之际浑水摸鱼,他还能撑多久?
笃宁摸出令牌,这是天界督使身份的象征,他已经感受不到其中浩然之气,没了金丹的他会沦为平庸,还会再次经历那种事情吗……
笃宁眸光暗淡,陷入了一段回忆——
“哈哈,小蛇生气了吗?不气,怎的这般可爱讨人喜欢。”
“不如自明日起师兄师姐教你说话识字,读书写字。这也正是师傅叮嘱…”
“十”
“…师…师…十!”
“不错。”
……
“忘物可以养心,忘情可以养性,忘境可以养神,忘色可以养精,忘我可以养虚……”
“师傅,什么是‘仁’‘道’又是什么”
“虽妖性却纯,为师希望你保持本心,内心纯净,不致堕入妖道。以后你就叫明瑜吧”
……
“师兄,快看我写的诗”
“师姐,这是什么花?”
“师傅,弟子顽皮,正阳殿的宝瓶被我打碎了…”
“笃…宁,这就是我的字吗?我喜欢!”
……
“师兄,这招叫什么,好凶,好身手!”
“小师弟真非常人,什么招式过目便会”
“我看不止身手,师弟的皮相也非常人,颇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