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八点多,他们在外面吃完饭,回到了岑星禾的住处。
岑星禾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住进来一个高马大的男人显得空间有些狭小了。
“你先坐,”岑星禾把背包放在沙发上,“我去洗个澡。”
李烈没坐,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夜市的油烟味和糖炒栗子的香,他双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下面那些亮着灯的小摊。
头顶暖黄色的阳台灯照着他,把他的白T恤染成淡金色,深蓝色的夜幕在他眼前铺开,夜市的热闹在脚下翻涌,极致的蓝混合着暖调,构成了一副美好和谐的画面。
岑星禾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浴室,关上门。
水龙头拧开,热水冲下来,砸在瓷砖上,哗哗的,水蒸气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她的脸。
她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浇到脚,把修车铺里的机油味和腥味全部冲掉,脑子的画面缺一直冲不掉。
想到李烈站在屋子中间说我又没家了,眼底那种空荡荡的神色让她异常揪心,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和热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咬住嘴唇不出声,水声很大,盖住了一切,她哭了好一会儿,哭到热水器的水开始变温,才慢慢停下来。
她不知道李烈站在浴室门口。
他从阳台走过来,脚步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踮着脚,他站在门外,离那扇磨砂玻璃门只有一步的距离,水声哗哗的,水蒸气从门缝里溢出来。
里面传来她压抑的抽泣,很短促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咽了回去,隔了几秒,又是一声,闷闷的,像有人把拳头塞进嘴里。
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一动不动的。
水声停了。
岑星禾关掉花洒,用浴巾把自己裹好,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些痕迹压下去。
她拉开门走出来。
头发还在滴水,浴巾裹到锁骨,露出一小截肩膀,她低着头,不敢看客厅的方向,快步往卧室走,余光扫到阳台上有一个高大的影子。
李烈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很宽,把阳台的窗户占了大半,夜风吹着他的头发,碎发微微晃动。
岑星禾钻进了卧室,关上门。
她打开吹风机,热风对着头发吹,嗡嗡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她吹了很久,久到头发早就干了,直到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眼睛终于不那么红了。
她关掉吹风机。
浴室好像有水声传来,岑星禾这才注意到,他已经不在阳台上了,她吹头发的这段时间,他去了浴室。
她坐在床边,等着,听着,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听到沙发发出吱呀一声,他坐下了。
她又等了十几分钟。
眼睛应该看不出来了,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眼尾还有一点淡淡的粉,她把头发扎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的灯还亮着,空调开到了20度,冷气从出风口灌出来,冻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
李烈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伸开,脚踝露在外面,他换了一身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包里翻出来的,黑色T恤深灰色短裤,头发还没干透,碎发贴在额头上。
他听到动静睁开眼,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需不需要拿床被子给你?”岑星禾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门把手。
“这么热的天哪里需要被子。”他揉了下眼睛。
岑星禾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20度,“空调开这么低,睡着了容易感冒。”
李烈低头扯了一下旁边沙发上的薄毯,“这个就够了。”
“要是冷就去我房间拿被子,”她说,“柜子里有厚的。”
李烈抬起眼看着她,视线落在她脸上,从眉毛到眼睛,再到红润的嘴唇,灯光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里面映着她的脸。
“知道了。”他低低应了声。
岑星禾松开门把手,往玄关的方向走了两步,准备关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灯关不关?”
“关。”
她的手按在开关上,啪嗒一声,客厅的光缩成一条线,从她指缝间溜走,整个屋子黑了。
窗帘没拉严实,夜市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亮痕,楼下的喧闹声变得远了。
这里晚间的确有点吵,不过租金划算,环境尚可,距离单位也近,吵一点的缺点几乎可以忽略。
她转过身,准备摸黑走回卧室。
一只手忽而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还未收回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带着没干透的潮气和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烫,他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卡在她指缝间,掌心贴着她的手背。
岑星禾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她感受到了他心跳的频率,她自己的心跳也快,快到她分不清是谁在震。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很低很轻,“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偷偷哭了。”
夜风从阳台纱窗的缝隙里溜进来,吹在她裸露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那一片是热的,冷和热在她身上打架,她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
“只要我还在你身边,就不要再哭了。”
他暗哑地嗓音几乎将人碾碎。
岑星禾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她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她的头发蹭到了他的下巴,他应该感觉到了。
“爱哭鬼。”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又是那种坏笑,好像在嘲笑她脆弱。
夜市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小孩在笑,有人在喊老板来十块钱的烤串,远处有人在唱歌,吉他声断断续续,所有的声音都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感觉他们在很深很深的海底,四周全是水压,只有他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他慢慢松开了她的手,指腹从她手背上划过。
他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重新有了空气。
“晚安。”他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带着一点懒散。
岑星禾没有应,她摸着黑逃回卧室,一下子关上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下,她的腿一下子软了,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捂住了脸,手心还是烫的,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蹲在黑暗里,手指居然在颤抖,她又贴门听了听,客厅那边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窗外的夜市还在吵,人群熙熙攘攘,空调外机嗡嗡地转,所有的声音都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片白噪音,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片白噪音里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