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烈的脸从她肩膀上探过来,“你不要命了?”
他的声音在抖,嘴唇贴着耳朵,呼吸滚烫。
岑星禾想说我没事,不用紧张。
少年人将她放在心上,一点伤就像捅破了天,激得浑身戾气难掩,所有人都要为他让道,不管不顾,哪怕在她那么多同事的注视下。
李烈把她打横抱起,一只手死死按着她的伤口,另一只手把她整个人箍住,他的心跳快得吓人。
杨铭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跑过来,看到李烈抱着岑星禾,愣了一下。
“让开。”李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泰显川已经戴上手铐,被死死按在地上,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看着两人,脸色煞白,李烈没有看泰显川,他一直看着怀里的人。
岑星禾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白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她抬起头想说什么,看见李烈红了的眼眶,忽然鼻子一酸。
“别说话。”他声音哑了,“我们去医院。”
*
急诊楼正对着医院大门。
岑星禾是警车送过来的,李烈的机车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医院门口,岑星禾被扶进紧急处置室前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从机车上下来,腿有点瘸,应该是刚才受伤了。
他迈大步子追上来,跟在她身后,一句话没说。
岑星禾担心会不会影响他开车,有没有伤到骨头,护士给她清理伤口,走神之际碘伏碰到皮肤,她嘶了一声,李烈赶到身边,眉头跟着皱了一下,像疼的是他自己。
“没伤到骨头。”医生过来看了一眼,“需要缝针,住院观察一晚上,以防发烧,明天没事就可以出院。”
李烈一下拦住医生,“有没有不会留疤的线?”
医生看了一眼浑身上下称得上狼狈的少年,点点头,“有美容线可以用。”
医生缝针前先打了一针麻药,岑星禾坐在床上,左手伸着,脸偏向一边。
“疼就说。”李烈站在她右手边,声音焦灼。
“不疼的。”她柔声安慰。
“又骗人。”
闻言,医生和岑星禾皆抬眸望了李烈一眼。
岑星禾尴尬道:“打麻药了,真没感觉。”
李烈撇了撇嘴,“麻药过了就疼了。”他的手指动了动,想伸手去握她,又不知道握哪里,最后把床头的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铭快步走进来,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他手里拿着一沓单子,看到岑星禾坐在床上缝针,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
“星禾,你怎么样?”他弯腰去看她的伤口,伸手想碰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李烈伸手挡了一下,手背稳稳地挡在杨铭手指前面,“你让她安静一会儿。”
杨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成年人不太计较的笑。
“我知道。”杨铭收回手,把单子放在床头柜上,“我马上去办住院手续,拿药排了半天队。”
“住院办理过了。”李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收据,拍在床头柜上,“门口扫码,不用排队。”
杨铭看了一眼那张收据,又看了一眼李烈,笑了一下,“辛苦了。”客客气气,意思很清楚,你帮我看着我同门师妹,我谢谢你,三个字居然将李烈排除在天际线之外。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李烈却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从小到大,无论对上哪个男的,论争宠李烈还没输过,他唇边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
护士缝完最后一针,贴上纱布,交代了几句注意伤口不要碰水的话就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三个人各占一个角落,像三个钉子钉在同一块木板上。
岑星禾靠在床上,伤口的麻药还没退,不怎么疼,人有点发虚,她看看左边站着的杨铭,又看看右边靠窗台站着的李烈,一种无力感从脚底往上冒,“你们都回去吧,我没事。”
“不行。”两个人同时开口。
彼此对视了一眼,杨铭先笑了,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今晚我留下,明天我送她回家就行。”
“她住城东,你送她绕路绕半个城吧。”李烈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我送八分钟。”
“八分钟?”杨铭看过去,“你那个机车她坐得舒服吗?伤的是手不是腿,坐你那后座颠一路,伤口裂了怎么办?”
“不会裂。”
“你怎么知道不会?”
“她在我后座上从来没受过伤。”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岑星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门被推开了,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里面放着体温计和药,护士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杨铭和李烈身上来回打量了一下,皱了皱眉,“哪位是家属?”
“我是。”
两个声音同时响。
杨铭站起来,李烈也从窗台边站直了。
护士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到底谁是?”
“他不是。”
“他也不是。”
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不让谁。
护士不耐烦了,看了一眼岑星禾:“患者,谁是家属?”
岑星禾张了张嘴,看了看杨铭,又看了看李烈。
李烈站在窗台边,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黄色,他的眼睛很黑,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你知道该说谁。
杨铭站在床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不出什么来,那种没关系我都理解的表情底下,有一种很笃定的从容。
“他是我朋友。”岑星禾指了指杨铭。
继而又看向李烈,顿了一下,“他也是朋友。”
护士面无表情地在病历上写了几笔,把体温计递给她,“医院只能一个人陪护,人多了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杨铭先开口:“我留下。”
“你回去。”李烈把她的包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挂在自己肩上,“我近。”
“你近?”杨铭笑了,“你到这里打车要二十分钟,我开车十分钟。”
“你刚才排队排了多久?”
“那是因为......”
“所以你就是慢。”
岑星禾有些头疼。
“杨铭,”她把声音放平,“你先回去吧,今天任务的事,我明天跟老周汇报,你不用等我。”
杨铭看着她,笑容不变,眼底的光落了一点。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他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看向窗台高大的少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还好你姐姐伤得不重。”
姐姐两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地上。
杨铭看了李烈一眼,笑了笑,拉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礼貌到极致。
病房里安静了。
岑星禾看着李烈,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她的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层痞痞的壳子底下有什么东西裂了一条缝。
“你别在意。”她说,“他知道你是......”
“他说的对。”李烈打断她。
岑星禾愣了一下。
“什么?”
李烈把包放回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和他此刻的表情不像是一个人做出来的,他在床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受伤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岑星禾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是对泰显川和对自己无能为力的。
“李烈。”她低低叫了一声。
“程焕告诉我不要轻举妄动,我没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干了的血迹,“我要是不去,你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跟你没关系。”岑星禾说,“抓捕行动本来就有危险。”
“跟我有关系。”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又立刻收回去,他偏过头,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下颌线的轮廓勾得很清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岑星禾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凉。
李烈看着她碰到自己的那只手,她的指尖很白,指甲修得很短,圆圆的,干干净净,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住了,用掌心包着她的手指,拇指按在她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他没有看她,岑星禾也没有抽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烈松开她的手,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走去把窗帘拉严实了,又把空调调高了两度,“你睡,我坐这儿。”
“你不用守着。”
“我怕杨铭半夜来偷袭。”
岑星禾哭笑不得:“他不至于。”
“至于。”李烈坐回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两条大长腿伸开,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岑星禾。”
“嗯。”
“你以后别自己冲上去了。”
岑星禾没有回答。
“幸好没出大事,就是可惜了你的新包。”他说。
岑星禾微微一笑:“一个包而已。”
李烈闭上眼,“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
岑星禾看着他的脸,在病房昏黄的灯光下,十九岁的少年嘴角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忽然觉得这间消毒水味道浓得刺鼻的病房,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不用买,我还有包。”
李烈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的灯暗了一盏,病房里又暗了几分。
窗外,月亮挂在城市的上空,像一个沉默且心知肚明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