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树还在开花,有几朵已经谢了,花瓣落在石板上,被晨露打湿,粘在地上。
时间,真快。
韩府的园子在濮阳城西,依着一片天然湖泊而建。
马车在园子侧门停下时,韩崇已领着韩昭和几个乡绅在门口等候多时。
他今日穿的是崭新的藏青官袍,腰束玉带,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韩昭站在他身后,伸长了脖子往马车方向张望。
邬君雪先下了马车,何安上前掀开车帘,素兰扶着荷香下了车。
轻纱帷帽遮住了她的面容,可那身水红织金褙子在晨光里格外明艳。
韩崇愣了一瞬,随即带头跪了下去,口称容安公主千岁。
身后的人,亦齐刷刷跪了一地。
荷香透过白纱看着跪在地上的韩崇。
这个人在邬君雪面前瑟瑟发抖,在濮阳却贪了八万两河堤银子,把亲生女儿关在后院里,却因权势,跪在一个家世不明的孤女面前。
这一切,都不过邬君雪的一句话……
韩崇爬起来,殷勤地引着邬君雪和荷香往水榭走,韩昭跟在后面,目光一直往荷香身上瞟。
宴席设在水榭里。竹帘半卷,湖风穿堂,水面上的热气被压下去了几分。
韩崇将邬君雪引到主位,又亲自替荷香拉了椅子,安置在邬君雪右手边的客席。
荷香落了座,素兰站在她身后,何安则守在邬君雪身侧。
韩家的女眷坐在屏风后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韩夫人不时从屏风缝隙里打量荷香,目光里半是好奇、半是敬畏。
酒过三巡,韩昭站起来拍了拍手。
云枝从竹帘后掩扇而出,水绿纱衣,称得那身更轻薄几分,腰间束着银链,链子上缀着小巧铃铛,每走一步便叮咚轻响。
女子莲步轻移,立水榭中央,朝主位屈膝行礼,荷香隔着白纱与她对视一瞬。
绿腰是软舞,讲究腰肢的柔韧与手臂的延伸。手臂挥舞,纱袖滑到肘弯,细白妩媚。
……手腕上,一道淡青色的淤痕,隐在银链底下,平增暧昧。
舞罢,云枝退到竹帘后头,韩崇又站起来,笑着说:“今日还有一出好戏,鄙人,想献给两位殿下。”
他手一拍,几个小厮抬了一面大鼓上来,鼓面有磨盘那么大。
穿红衣的舞姬半跪半立,赤足而舞,在鼓上旋转、翻腾,红裙飞扬。
荷香却注意到,云枝退下之后,没有再回来。红衣舞姬跳完之后,本想上前,却被何安摇头拒绝。
无奈,韩崇只得又唤了一班乐伎上来弹琵琶。宴席的气氛越来越热闹,韩崇频频向邬君雪敬酒,荷香趁众人都在看乐伎,悄悄侧过头,对素兰耳语了几句。
素兰点了点头,无声地从屏风后头退了出去。
约莫半刻功夫,素兰回来,俯下身低声在荷香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说:“那位云枝姑娘,在水榭后头的偏院里,正被韩公子训斥。韩公子说,她今日的舞没有上回跳得好,在陛下面前丢了韩家的脸。”
言下之意,是怪云枝不争气,没让邬君雪向他们开口讨人,借此攀附。
此时此刻,云枝跪在地上,韩公子揪着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又推倒。
荷香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的邬君雪。男人正偏头听何安说着什么,眉间似有不耐。
男人现在不能走。
他是皇帝,韩崇正端着酒杯,等着跟他说话,若此刻离席,满桌的人都会疑心。
她不等他了。
荷香站起来,假意对素兰说了句更衣。素兰立刻会意,扶着她从水榭侧门走出去。
偏院在水榭背后,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薜荔,密密地垂下来。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出韩昭压低了的骂声,还有女人压抑的哭泣。
韩昭正揪着云枝的头发,将她半拖半拽地从地上拉起来。
云枝跪在地上,纱衣被扯破了一块,露出肩头红痕。旁边地上茶盏已碎,茶水和茶叶泼了一地。
好一番邋遢状!
韩昭听见门响,猛然回头,待看清来人,脸上的怒意来不及收,硬生生拧成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
荷香摘下帷帽,递给身后的素兰。她站在偏院门口,身后是浓绿的薜荔墙,水红织金的褙子在午后的日光里荣光万千。
韩昭被她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松开了手。
云枝跌回地上,伏在那里,肩膀耸动,哭得无声。
韩昭拱了拱手,开口解释说:“殿下,这舞姬不懂规矩,在陛下面前丢了脸,在下只是略施惩戒。”
他陪着笑,很是不满地踹了女子一脚。
荷香也跟着回了一个甜甜的笑,然后啪地一巴掌扇过去:“韩公子,这位姑娘是我的人呢。”
她用了大力气,韩昭的脸一下变得又肿又红,难看至极。
邬君雪想逼她做后妃,那她就好好用这权利。
看他是要收回去、赶她走,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