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眉:“你先说。”
荷香依言认真思索起来。
她歪着头,食指一下、一下点着下巴,想了半晌,郑重其事地开口:“薄荷。”
“……”
“不好吗?”荷香笑眯眯的眼跟月牙儿一样弯,促狭自嘲道,“我今日种了好多好多薄荷。陆大夫说,薄荷好养活,掐个尖就能活。我觉得跟我挺像的呢。”
她在水中没吃没喝,却活了。
难道不和薄荷一样?
邬君雪望着她笑盈盈的脸蛋,嘴角几不可察弯了弯。
一个失忆的小姑娘,不知道自己是谁,住在别人的行宫里,穿不合身的旧衣裳,还能理直气壮地觉得自个儿厉害。
这意外地让邬君雪感到难得的轻松。
朝堂上下,多少人在面前诉苦,字字句句,都在讨同情、求赏赐、争权势。
邬君雪年少至如今,不曾抛下这滔天权势,然则,于夜深人静时,偶感孤寂。
他说:“不好。”
荷香蹙眉:“为什么不好?”
邬君雪说:“邬薄荷?我不认为适合你。”
荷香不服气,却又不敢顶撞,只好小声嘟囔:“哪里不适合了?我觉得我跟薄荷特别像啊!”
邬君雪没有理会她的嘟囔。
身后,石榴树正值花期,橙红色的花骨朵缀在枝头,有些已经开了,瓣子薄得像纸,被晚霞一照,红得几乎透明。
他抬手折了一枝,转过身,将那枝石榴花递给她。
“叫丹若。”
经过这些日子的细细调养,荷香的面色已是红润。
花容月貌,月姿霞质。
倘若她生来有一颗红痣在眉心,便能生得和莲座下的佛子七八分神似。
荷香接过花枝,一时有些茫然:“丹若?”
“石榴的别称?你方才不是说自己像薄荷么”
邬君雪低下头,解释道:“薄荷太素,亦过冷。丹若,更衬你。”
花瓣红艳艳的,煞是好看。
“丹若。”荷香自己念了一遍,把那枝花抱在怀里,说:“谢殿下赐名。”
……那姓氏呢?
荷香犹豫地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口。
要是……真的冠了殿下的姓,那该怎么办?
荷香不由多想,连忙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
“殿下,”荷香语气轻快地开口,“你从前,是不是很会哄人开心?”
“……”
邬君雪抬眼,蹙眉凝视着她。
会哄人?
他?
邬君雪问:“何出此言?”
“因为我要什么,你都给我啊。”
荷香满不在意地说,从屋内把瓷瓶拿出来,放入新折的石榴花。
邬君雪放下竹筷,认认真真道:“我不用哄任何人开心。”
他说:“你也不用。”
荷香望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这句话的理由。
可她找不到。
邬君雪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她看不懂。
荷香低头,轻轻应了一声。
……
回前院,安排好荷香的日常起居后,何安便了退出去。
但不过片刻,内侍总管又折了回来。
手里,还多了一封火漆密信:“殿下,濮阳来的急报。”
邬君雪接过信,就着烛火看完。
濮阳知府韩崇,在去年,以修河堤为名,向户部请拨了八万两银子。
到了现在,那河堤依旧只修了不到两里!
余下的银子不知去向。
上京春初之时,他派了密探去查,意外发现一件更有趣的事。
这位素来清廉的知府,正将名下田产、铺面、古玩字画陆续转移到其长子韩昭名下。
转移的名义五花八门,有说是赌债抵偿,还有说是陪嫁预支,甚至有几笔干脆什么名目都没有,直接抬了箱子出城。
一个知府,三年俸禄不过百余两,韩家父子却在濮阳城南买了一整条街的铺面。
“韩崇那个女儿,”邬君雪抬眼,“是不是曾经选秀递过名册的。”
何安略一回想,躬身道:“回殿下,是有这么回事。韩家小姐字盈双,复选被刷了下来。是……太后娘娘说,她八字冲撞了宫中贵人。”
邬君雪记得这个女子。
选秀失败后,韩盈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常住在濮阳行宫,曾提前跪守,字字恳切,说些仰慕陛下久矣,愿以蒲柳之姿侍奉左右云云。
以世俗眼光瞧,韩盈生得不算差,跪在风里,裙纱轻扬,确实有一番寻常秀女没有的胆气。
但他没兴趣。
“韩崇想把女儿送进宫,没能成。如今,便想改投东宫么。”
邬君雪将密信折好,火舌舔过纸角,将它烧成灰烬。
“那些转移出去的钱,有三分之一去了上京的几间当铺。那几间当铺的东家,都姓谢。”
谢家。
谢珩是安北侯府的人,亦是薛玉宜的未婚夫。
这个圈子绕了一圈,还是绕回了相府。
“韩盈现在何处?”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