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船之时,老奴已经让人去查了。运河那段归济州府管,这两日漂了什么人下去,一查便知。”
邬君雪轻嗯一声,便不再问了。
何安知道他的脾气,识趣地退了出去。
在到达濮阳之前,荷香在船上住了下来。
她的伤好得慢,脚上的伤口即便结了痂,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后脑勺的淤血也散了大半,只可惜,记忆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
这船的主人,对自己这个陌生女子,也是不咸不淡。
就连荷香想要表达感谢,也只能通过小太监们传话。
至于何总管,也只有在陆大夫来的时候,才会突然出现,安慰她,马上就能痊愈了。
荷香每日的活动范围,就是那间舱房和门口的一小截走廊。
小太监们对她客客气气的,但什么都不肯跟她多说。
她问这是什么船、船上是什么人、要去哪儿,他们就光抱歉地笑,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好像多说了一句,就有地狱的鬼神来夺了他们的舌头似的。
这日吃过晚饭,荷香实在闷得慌,趁小太监去端茶的功夫,自己扶着墙壁,慢慢走到了船尾。
夕阳正在落下去,运河上铺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两岸的树影被拉得很长,风吹过来,炊烟的味道抚慰凡人的心。
荷香好奇地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水面映出她的脸。
大抵是因着还在养病的缘故,气色不好,脸颊肉也瘦下去。
唯一可圈可点的,是那双至始至终、都明亮清透的圆眼,以及婴儿般长长的直睫。
荷香左看看,右瞧瞧。
看了半天,还是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你不冷?”
一道声音透入耳中,好似瓷珠磕落玉盘,清冷、不近人情。
荷香惊慌地寻声望去。
内心疑心惴惴地祈求着:千万不要是总管大人啊!
她的病还没好,这么多天了,也没有所谓的亲朋好友找上门来。
要是被主人家赶下船,只怕是,要红颜多薄命了。
来者,亦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上白下黑,绣着精致暗纹。
如此一瞧,颇有些世家贵门、远离尘世的贵人姿态。
他住手站立,神色淡淡,周身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想来,他便是这艘船的主人了。
荷香愣愣地看着他,却并不害怕,只觉得,这人生得真好看。
明明看上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荷香却很想亲近。
……不过,绝对不是因为好看,而是恩情!
荷香提起裙摆,怪模怪样地行了个礼:“我、我不冷。”
见她这幅担惊受怕、有些愚蠢的姿态,邬君雪转身要走。
“等等。”
荷香咬住下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他,可等到话出口了,才觉着冒失。
但她已经顾不上脸皮了:“你是这船上的主人吗?”
邬君雪停住脚步,偏过头,看她。
那一眼很淡、很淡,但荷香,却莫名慌乱起来。
“是。”邬君雪说。
荷香想:她一定不是第一个会对恩人产生好感的人。
“谢谢你救我。”荷香认认真真地朝他鞠了一躬,“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想起来,一定报答您!”
邬君雪垂下眼,似乎是觉着可笑。
“不必。”
荷香站在船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头,心里头莫名其妙地跳得厉害。
她把手按在胸口上,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风吹过来,耳朵尖红红的。
又过了好几日,荷香的脚伤算是好得差不多了,可以随意下床走动。
何总管也给她重新安排了一间靠窗的小舱房,比原先的略大,直接从底舱安排到了上层。
只不过,荷香本以为会因此常常见到邬君雪。
可事实上,两人仅有那一面的邂逅。
而她,早晚都得喝药。
荷香每次都老老实实地一口气喝完,再美滋滋地从小太监手里接过蜜饯,感慨自己又活了一天。
陆大夫一夸她乖,她就笑。
少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细白的牙齿,瞧着极为伶俐动人。
小太监们都觉得,这姑娘虽然来路不明,但实在不招人烦。
她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偶尔怯生生地问:“我们到哪里了?”
下人们只回答:“还没到”。
荷香便点点头,也不追问。
终于,小半个月过去,船在濮阳城外的码头靠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