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侍卫脸色一沉,船头压下来,晃得厉害。
“表姑娘,这话属下不敢转达。相爷说了,您就是闹脾气,回去关几日就好了。您别想不开,这运河水冷得很,底下全是乱石,跳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荷香知道眼前人不是在吓唬她。
运河这一段,底下全是暗礁乱石。
每年,都有百姓落水于此,况且,捞上来的尸身,没有几个囫囵的,通常情况下,连尸首都找不到。
但荷香知道,回了上京,她的婚事,还是把握在贵人们手里。
“表姑娘,属下再劝您一句……”
男人说着,船上的侍卫们纷纷举起火把,把荷香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已然准备好了长篙,只差把乌篷船勾过去。
这位表姑娘,就是囊中之物!
就在这时,岸上马蹄声阵阵嘶鸣,惊了池面。
所有人皆为一愣,夜色里,马上的骑手一身玄黑武袍,正是元笑。
荷香瞪圆眼睛。
他不是走了吗?
元笑长眉一挑:“周侍卫长,大半夜的在运河上兴师动众,好大的阵仗啊。”
男人拱拱手,回道:“见过元侍卫。在下不过是奉相爷之命,接自家表姑娘回府,不知元侍卫,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元笑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岸边,隔水相望,“只是今儿个,我恰好在运河边上溜达,看见这么大阵仗,实在是好奇,便过来瞧瞧,涨涨薛府的见识。”
大半夜的,在运河边上溜达?
这话连骗上京的三岁小儿都不成。
但他不敢得罪东宫的人,耐着性子道:“元侍卫,这是薛府的家事,您一个东宫的侍卫,怕是管不着吧?”
“家事?”元笑偏头,露出标志性的甜笑,“我怎么听说,这位表姑娘已经被陛下看中,要选入宫中了?既是陛下的人,那就是天家的家事,怎么倒成了薛府的家事了?”
这话说得刁毒,男人也意识到,这东宫侍卫,就是不想让他带走荷香!
难不成……薛府与东宫那位,关系没那般密切?
男人心下惴惴,道:“元侍卫,在下敬你是东宫的人,不欲与你为难。但表姑娘,今日必须跟我回去。你若执意要管,休怪在下不客气。”
元笑放声大笑:“不客气?怎么个不客气法?在运河上放箭射我?你敢动东宫的人一根汗毛,你猜殿下,会不会替你收尸?”
话音刚落,追船上一个年轻侍从,冲动之余,竟真的搭弓,对准了岸上的元笑。
周侍卫立刻把那人的胳膊打下去,低声斥骂了一句“混账”。
其目光阴鸷,不知是指桑骂槐,还是教导职下。
“元侍卫,你我既各为其主,何必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男人的船越来越靠近荷香。
“不如这样,你今日当作没看见,等改日,相爷必有重谢!”
元笑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却见,眼前运河扑通一声,荡开莫大的涟漪。
跳板上空了!
元笑瞳孔一缩。
那溅起的水花映得通红,月牙儿也跟着破碎。
“救人!”
元笑一把扯下腰间佩刀甩在地上,纵身跃入水中。
他睁大眼睛在黑暗里摸索,什么都看不见。
周侍卫在船上暴跳如雷,喝骂着让手下也下水,几个会水的侍卫扑通扑通跳下来,搅得水花四溅。
元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往河心最深的地方游。
他知道荷香会水。
可她脚上有伤,烧刚退,很是危险。
少年潜下去,又浮上来。
月光渐渐移到云层后头,河心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芦苇荡里的野鸭子被惊醒了,扑簌簌飞起来。
荷香不在方才那水域。
入水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赌错了。
河心的水流比表面看上去急得多,卷着人,就直往河底沉。
她拼命划动手臂,脚踝上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肌肉痉挛。
紧接着,后脑勺撞上河底不知多少年的暗礁。
最后,她看见水面上破碎的月光,亮晶晶的,伸手便想去捞,却在碰到水面之前,就软了下去。
运河吞没了她。
荷香的发髻全然散开,衣裳灌了水,薄薄地贴在身上,就连衣带,也被水流扯松了,随着水波浮动。
少女顺着暗流,漂过了芦苇荡,水草缠住脚踝,又松开。
下游五里外,一艘两层高的官船泊在河心。
船尾蹲着个值夜的小太监,正打着瞌睡,侧着脑袋。
船身通体乌黑,两侧各站着便装侍卫,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轻轻叩响两声。
“殿下。”老总管何安迟疑道,“船侧……有个姑娘。”
月光落在荷香身上,银光泠泠。
少女无所声息,若不是血色翻涌,倒有几分沉睡之意。
好似运河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片杏花落在水面上,舍不得沉下去。
邬君雪闻声,放下折子:“若是贼子,杀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