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邬晏早些日子,请了圣旨赐婚,她也不必在众姐妹面前遮遮掩掩了。
太子妃、乃至皇后,那才是相府嫡女该有的风光!
薛玉宜深吸一口气,将披帛和金钗一一理好。
谢珩负手孑然于山水屏风之后,身形清瘦。
听见动静,旋即回头,露出一记浅笑。
他素来这样,温文有礼,从不让人难堪。
薛玉宜幼时深感此乃君子之风,亦年少慕艾。
近来,则觉得这客气底下,满是陌生。
世子不急不躁,即便这桩婚事拖了这些年,似于他而言,全不过是一桩寻常公务。
“玉宜,你回来了。”谢珩直来直往,还未受官场熏染,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道,“今日多有叨扰,然有些话,想着还是当面同未婚妻说,最为妥当。”
薛玉宜接过,一目十行看完,脸色刹然变了。
这封信,来自皇宫。
选秀章程已定。
而她,名列秀女名册第一页,不得以任何婚约推免。
“世子慌忙来访,就为送这封信?”薛玉宜耐住性子,问。
这是要她做决定么?
谢珩品察出女子心中焦虑,不由缓声道:“你若有别的打算,我可以替你去办。”
薛玉宜后退半步,果断掩面摇摇头。
她能有什么打算?
她的打算就是嫁给太子、入东宫!
可这话,她怎能对谢珩说。
谢珩是她的竹马和未婚夫,却也是外人。
她不喜欢这般,只能向谢珩求助的卑贱姿容。
“玉宜,不必多虑。”谢珩说,“你我自幼相识,虽无儿女私情,却有少年情谊。你若不想参选,我去替你斡旋。你若想参选,我也可替你铺路。”
薛玉宜闻言,眉眼一怔,从心底泛上苦涩滋味。
如此感受,撑得喉咙发紧,不吐不快,却由理智死死按着。
她怕自己一张嘴,便是歇斯底里,在旁人面前,失了相府体统!
可在谢珩面前,有什么遮掩的必要呢?
从小到大,自己最难堪的样子,他一概见过。
只是……自己终究负了他。
薛玉宜松了身子,唇角笑意半真半假。
她说:“世子好大的口气。那若我说,我不想做侯夫人,也不想入宫选秀,只想痛痛快快做那母仪天下的皇后呢?”
话一出口,薛玉宜立刻用帕子捂住嘴,酸的眼泪快要飙出来。
她都说了什么呀……
可转念一想,想站在最高处,又有什么不敢认的。
谢珩低下头,不过沉默几息的功夫,薛玉宜便开始后悔。
他是侯府的世子,亦是她的未婚夫。
倘若世子将这话传出去——
“可以。”男人说。
霎然间,薛玉宜僵在原地。
她努力观察着谢珩,拼命想从他脸上找出说笑的痕迹。
可他没有说笑。
薛玉宜后背陡然发凉。
他是认真的。
可侯府早已不如当年鼎盛,不过守着祖上传下来的爵位,在朝中做个闲职。
他能有什么法子送她上后位?
就算有,又凭什么帮自己。
薛玉宜是谢珩的未婚妻,却在他面前说着要母仪天下,嫁给另一个男人。
他不恼不怒,反而说可以?
薛玉宜掐住手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谢珩将变化看在眼里,说:“你我自幼相识,我知你素来不甘于寻常内宅,不肯碌碌一生只做一个侯府少夫人。这没什么不好。旁人或许觉得你是痴心妄想,我却觉得,你想要那些,是因为你值得那些。”
薛玉宜将脸别开,喉咙紧涩,一时失语。
“你若是想进宫选秀,我便去替你斡旋家族和相府的面子,免除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接着说。
“想做皇后,也不是什么九死一生之事。当今陛下春秋鼎盛,后宫空悬,后位素来空置。你若真有此心,并非没有路径。”
薛玉宜扭头,压唇止言。
她想做的是邬晏的皇后,不是君主邬君雪。
更夫的梆子声临近,娇美的海棠花瓣,甫一离枝,转瞬吞没于天阶夜色其间。
薛玉宜哑然问:“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珩拱了拱手,并未回答,只道:“若你心有决议,选秀之前,随时可来侯府找我。”
他跨出门去,夜风沙沙,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一走,薛玉宜也赶紧动身。
宝琴提着灯笼,在后头紧赶慢赶,嘴里低低唤着小姐慢些,她只作不闻。
穿过游廊,大房正院里,灯火尚明,薛玉宜推门而入。
母亲正歪在美人榻上让丫鬟捶腿,见自己进来,眉头直蹙:“这般时辰了,还不歇着,成何体统。”
薛玉宜收了往常撒娇的性子,只将袖中信函取出来,递上去。
大太太立刻拆开看了,旋即,将信函啪地拍在案面,屏退周遭丫鬟婆子。
“太后这是盯上薛家了!”大太太冷笑道。